大評論家 | 香港藝術的樣子 | 《當下・香港藝術展》香港藝術館

我們太習慣用「East meets West」來形容香港。這句話方便、直接,也幾乎已經成為介紹香港文化時的一種慣用語。但它的問題也正在於過於方便,很容易把香港變成一座橋,一個東西文化交會的中轉站;彷彿中國文化從一邊過來,西方現代性從另一邊進去,兩者在這裡相遇之後,就自然產生了所謂的「香港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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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藝術館正在展出的《當下・香港藝術展》集合了不同世代、不同媒介和不同創作背景的19位藝術家,繪畫、水墨、工筆、竹藝、機械、裝置、多媒體彼此並置。筆者第一次看時,這種差異甚至讓我覺得難以找到共同點;重複觀看展覽四次,這種「找不到共同點」,反而讓我這個展覽最重要的入口。

👤 梁麗雯,讓工筆與當代發生關係
梁麗雯的《古今對照——嬰戲系列》以工筆和絹本為基礎,重新處理傳統《貨郎圖》的圖式。古代畫面中琳瑯滿目的器物、鳥籠和商品,被替換成今天的毛絨玩具、潮流公仔和兒童消費品;原本圍繞貨郎的孩童,也進入了當代商品世界。
貨郎圖從來不只是精緻的風俗畫,它本身就和商品、慾望、觀看以及都市生活有關。幾百年前的孩子圍著貨郎,被琳瑯滿目的商品吸引;今天的孩子面對的其實仍然是同一種心情和誘惑,只是鳥籠和器物換成了公仔和玩具。 梁尋找的不只是「如何把傳統變現代」,更像是「讓舊的圖式、細密的工筆與今天的生活重新發生關係。」

👤熊海,無疑是延續這條香港藝術傳統的代表
將中國水墨與西方抽象結合,在香港並不是一件新鮮事。早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陳福善、呂壽琨等藝術家已經開始嘗試突破傳統水墨的邊界,到了七八十年代,這種對水墨現代性的探索更成為香港藝術的重要線索之一。
熊的畫從水墨山水出發,卻不斷地將具象向後推。山、石、雲氣慢慢變得難以辨認,剩下墨色的濃淡、層次和空間;它們接近抽象,卻又始終沒有離開山水。站在畫前,你仍然可以感受一種熟悉的空間感和安靜節奏。

👤 朱興華,一種很單純的安靜和幸福
朱的畫裡有簡化的房屋、平面的色塊、不完全服從透視法的空間、小小的人物、樹、水面和動物。幾次站在他的畫前,都會想到 David Hockney——並不是因為兩人的作品有直接的形式關係,而是因為他們都是用一種看似輕鬆甚至近乎天真的方式,建立了一個成熟的繪畫世界。
朱的畫不急著解釋自己,也不急著告訴觀眾該得到什麼「社會意義」。人物常常很小,甚至安靜地站在畫面的一,越看越能感受到一種從長時間生活中沉澱下來的節奏。站在這些畫前,我有一種很單純的安靜和幸福。也許藝術有時並不需要比這更複雜。

👤 林嘉裕,讓竹藝能量釋放
林嘉裕的竹藝則是另一件讓我停留很久的作品。她從製作竹蒸籠、劈竹和傳統竹編出發,最後完成的作品卻已脫離了實用器物。竹篾被拉長、彎曲、扭轉,在空間裡形成一條有速度、有方向的軌跡。竹編是一門很慢的工藝,需要長時間重複、編織和手工控制,林嘉裕的竹藝形態像一支正在射出去的箭。密集的竹篾彷彿某種被壓縮的能量正在釋放。
這又讓我想到入口的機械馬。機械馬一直在動,沿著同一條圓形軌道回到原點;林嘉裕的竹藝完全靜止,卻讓人感覺正向某個地方射出去。前者看到運動,後者感受到方向。

| 一件香港藝術家的作品,為什麼一定要證明自己「很香港」?
若不畫維港,若不畫霓虹招牌,不出現天星小輪、茶餐廳或者密集的高樓,「香港藝術」沒有一套可以辨認的地方符號。
然而在我重複看完第四次展覽後發現,我最喜歡的這幾件作品幾乎都沒有試圖用符號證明自己的香港身份。梁麗雯將傳統圖像重新填入當代生活;熊海讓水墨失去山水的具象外仍然其空間精神;林嘉裕的竹蒸籠技術離開了廚房,進入雕塑;朱興華用九十年的日常記憶,轉換成一種觀看城市和人生的方法。
香港長久以來接受來自不同地方的語言、制度、媒介和文化形式;它被修改,被誤讀,被重新組合,被日常生活吸收,最後變成一種既不完全「中國傳統」,也不「西方現代」的綜合體。或許比「East meets West」複雜得多。
若一定要說這些作品哪裡「香港」了?也許答案並不在某一種可以辨認的符號,而在其不斷轉化的能力。
文|陳雨暘 編 | 樊婉貞
圖|香港藝術館
日期 | 2026.3.20 – 2027.5.5
地點 | 香港藝術館 2樓香港藝術廳及大堂公共空間、地下別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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