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上,台灣品牌經營最成功的鄉鎮,因為那裡有一群人。| 「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報導 (一)_米商之子梁正賢
- 4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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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上,或許是台灣最有名、自我經營最成功的鄉鎮。」——《成為池上》一書如是說。但如果知道梁正賢故事的人,會說:「池上,台灣品牌經營最成功的鄉鎮,是因為那裡有一群人。」
要開始講這個故事,從世界的旅人口中是始於「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從鄉親父老的口中會開端於「池上米」——這世界知名的台灣有機米;而令「池上」為世界所知,這始於偶然又絕對不是偶然的幕後推手,絕對不能不提「台灣好基金會」。
於是,2025年第一次來到台東這個小鎮觀賞「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如踩了坑一樣無法自拔。從池上鄉的小檔案開始搜尋起,到挖出金馬獎導演蕭菊貞執導台東池上與梁正賢故事的紀錄片《稻浪上的夢想家》 (The Dreamer),最後與台灣好基金會執行長李應平女士長達2小時的訪問,完成了此次報導。《藝術地圖》將會分三個主題章節刊登此次藝術節的報導。
現在,「池上」成了我來台東的理由,一再回「家」的旅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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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商之子」梁正賢 — 一粒米打開池上的世界地圖
「其實爸爸那一代要靠種田來生活實在不容易,你的稻子還沒有收割完,已經拿去借錢抵押光了,因為沒辦法生活嘛!以前的工糧制度,以農養工嘛,有一群農民,而且是佔池上百分之六十的這一群人,為什麼要背負那麼多的苦情。」——《稻浪上的夢想家》
從生存掙扎關頭,到屢次奪得全臺米質競賽冠軍,較一般米價翻漲近4倍,登上《紐約時報》,到享譽盛名的「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池上從原本主要依賴傳統農業、收益有限的鄉鎮,慢慢走向以有機米為核心,發展出地景價值、文化品牌與地方認同的地方社會,這中間離不開地方力量與民辦資源的協力。從「米鄉」到「名鄉」的成功路徑,也離不開一位關鍵人物—梁正賢。
知道扛米包是怎麼一回事,就不能天天扛
建興碾米廠第三代經營者梁正賢是池上發展的重要推手之一,照他自己的說法,自己不過是個「米達人」。家裡開米廠,從祖父一九三五年來到台東開始,三代人都跟水稻打交道。面對稱他為「大地主」的打趣,他則表示自己是被推到前面的人:「沒有人習慣站在前面給人家打,我塊頭比較大,就讓我站在前面」。
中學時期,梁正賢和弟弟就要幫忙扛稻穀,一包動輒九十多公斤。那種成長背景幾乎沒有什麼浪漫可言,他後來也只能帶點無奈地說,自己「沒有童年」。身為家中長子,他幾乎沒有太多選擇職業方向的空間,退伍後隔天就回到池上,接下家裡的米廠。可也正因為太早進入這個產業、太早知道扛米包是怎麼一回事,他很早就明白,若只是照舊做下去,池上再好的米,也不過是埋在粗重勞動與低價收購裡的農產。於是梁正賢向家人表示:既然要接這間工廠,就不能只是天天扛米包、做粗活,而是得走出去看,想辦法做出自己的特色。
強勢推動有機種,打造「池上米」品牌
1994年梁正賢開始試種有機米,並且在萬安村推動有機產銷班,在家人的支持下,梁正賢去了日本,看有機農業怎麼做,在家人(特別是母親)的支持下,2000年代初因應台灣加入世貿組織(WTO)並推動有機米栽種,赴日本研習 MOA 自然農法。
剛起步時,幾乎沒有人願意做,因為有機種植意味著肥料更貴、工序更繁、風險也更高,對農民來說,這不是理念問題,而是生計問題。想也沒想,梁正賢直接把有機肥料送到農民哥兒們田頭,先讓他們試著種下去,再用保證收購價替大家墊住最現實的顧慮「賺的是你的,賠的我來墊」。
2000年前後他開始做產地證明標章,花了五年時間和農民、農會、糧商、廠商一點點磨合,不用各家自己的商標,而是「用池上當品牌」,讓地方建立共同信用。也正因為這套標準化機制,池上米逐漸擺脫單純依賴公糧收購的被動局面,轉向較高附加值的市場路徑。2008年前後,池上的稻穀收購價已較先前提高七成,而上升的是稻穀收購價,而不是最末端零售價格,這表示農民得到了真切的收益。
想想這不是一位「米老板」會做的事,梁正賢想讓池上成為「冠軍米團隊」。他想:若只有少數品牌贏,池上未必真的贏;只有當農民、米廠、鄉公所、農會與消費者之間形成一套共同的品質秩序,池上米這個品牌才真正站得住。(下文接續)

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 (Maslow's Hierarchy of Needs):生理需求得到滿足,人便會開始追求社交、尊嚴、自我實現或更複雜的情緒滿足(高層次需求)。
「2025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優人神鼓與金曲歌手桑布伊《我回來了——做一部作品給自己的靈魂!》聯手創作的首度發表,作者來到了池上,觀察到池上的發展不僅是回鄉之子用文化發展地方經濟的故事,它是一群農民的故事,亦絕對是台灣「文創產業」最成功的示範案例之一。
2009年臺灣好基金會來到池上與地方共同努力,開始了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2013年林懷民被池上啟發創作的舞作《稻禾》於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發表,《紐約時報》用了半版大篇幅報導,「池上」突然讓全世界看到。池上從全臺「穀價」最高的米鄉,成為國內外知名的藝文之鄉。乍一看似乎「基金會來了,藝術就來了」,但若把時間線拉長,會發現梁正賢在其中扮演了關鍵的角色:他先在農業端完成了地方信用的建立,又在文化端提供空間、組織與地方認同的支點,讓外部資源能夠嵌入。
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的舞台建在175公頃,沒有一支電線桿遮住的金黃稻田上,而那正是農年一年辛苦收穫最重要的時刻。「稻子得留在最漂亮的時候,風一吹,整片才有金黃起伏的樣子,拍起來才會好看,也才撐得起那個舞台的氣氛。」這一想法說來簡單,背後協調卻是很不容易。
梁正賢回憶,2009年第一場「秋收稻穗藝術節」的舞臺只有10米乘10米,連租地都是用兩包穀子談成的。鄉親起初還覺得這件事很怪:好好的田,為什麼要拿來辦音樂會?不過農民最後還是答應了,地方也真的一起配合,把田留到演出後才收割。在梁正賢的協調下,全世界唯一稻禾的舞台就這樣在池上搭了出來,「池上的文化現場是農民願意等一等、地方願意讓一讓,才真正長出來的。」
在《報導者》的一篇文章裡,梁正賢對作者張鎮宏的訪問說:「人喔,要先對自己種出來的東西有信心,才會去想怎麼把這種生活的美感傳給別人。沒搞好經濟跟產業,藝術就像放煙火,燒完就沒了。池上能走到今天,是因為我們守住了米的價值,把品牌做起來了,農民心裡有了自尊,藝術才留得住。說到底,想搞藝術不一定要急著蓋美術館,先換好衣服,把那一粒米種好,路自然就開了。」
| 池上:土地、風景、生產秩序與鄉村生活感
2025年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演出的第二天晚上,梁正賢來到了媒體住宿的酒店與我們酒敘,他帶著好幾瓶梅酒招呼遠從香港來了數年的媒體團。秋風正涼,池上的稻禾如同舞者的彩衣隨風絮絮飄動。
梁正賢侃侃說道:「農業與藝術從不是兩個互不相干的領域。」梁正賢很清楚池上的核心資產從來就是土地、風景、生產秩序與鄉村生活感。他不是站在旁邊的「贊助者」也非「受益者」;他理解藝術節帶給池上鄉不僅是形象與品牌的建立,更重要的是物質生活滿足後的精神自我實現。「整個池上鄉的居民及孩子,因為有機米及藝術節對這個土地更充滿自信及驕傲,很多年輕人都回來了這片土地。」
我看著這引導著這些行動和池上氣質之間最關係的人,對這片土地充滿了高度的敬意,按耐不住澎湃的感動:池上,台灣品牌經營最成功的鄉鎮,絕對是因為那裡有一群人。
文 | VICKY FAN、樊婉貞 編採 | 樊婉貞
圖 | 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及作者現場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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