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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個最佳陪跑員。池上的發展,不是只有一個「秋收稻穗藝術節」。| 「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報導 (二)_專訪「台灣好基金會」執行長李應平

  • 4月19日
  • 讀畢需時 9 分鐘

如果只看到一年一度「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的舞臺與明星陣容,很容易誤以為池上的成功只是大型活動的成功;而促成藝術節讓世界所看到,不能不提「台灣好基金會」;但從「台灣好基金會」長期深耕地方文化的工作來看,他們想做的更關鍵的是「陪跑」,而不是只做事件型營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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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東池上給人們的第一個印象,臺灣好基金會董事暨執行長李應平回憶道:基金會在2009年前後進到臺東池上,看見那片廣闊稻田的特殊條件:「175公頃,沒有一根電線桿,沒有電線切割視線,遠方有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景觀完整得近乎不可思議。」當時基金會董事長也是創辦人柯文昌先生,被這種鄉村景象深深吸引,也立刻意識到,臺灣人總愛往日本、歐洲尋找鄉村假期,眼前這個地方,其實已經具備了非常稀有的條件。

 

鄉鎮的發展「不會是忽然間就出現,也不會是忽然間就爆出一個文化誘惑」,李應平在與《藝術地圖》長達2小時的訪問中表示。池上的發展過程中,「不是只有一個秋收」,此前池上已累積了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的社區營造、環境保護、農業轉型、地理標章與地方自主意識。臺灣好基金會不是帶著一套完整方案空降,也不是把一場都市文化節移植進鄉間。它進入池上時,看見的是一個已經有文化基礎的地方;它之後所做的事,像陪伴,也像放大,讓池上原本已經在形成的地方能量,逐漸有了更完整的文化形式。


 

臺灣好基金會去任何地方,第一件事都不是辦活動。

 

台灣好基金會自 2009 年由普訊創投董事長柯文昌創立,透過「台灣好,從鄉鎮開始」的理念,長期的陪伴與資源整合,成功轉化了池上的地方風貌。長期深耕臺東池上是結合與鄉親共同努力,使池上由米鄉成為藝文之鄉;透過整合鄉鎮人才及相關組織,協助鄉鎮文化、產業及生態資源得以永續發展。

 

李應平反覆強調,臺灣好基金會去任何地方,第一件事都不是辦活動。她說,基金會到地方後,「必須要依循著在地鄉親的想法」,先融入、先交朋友、先知道地方真正想做什麼,再思考自己能幫上什麼忙。她也提到,過去臺灣從北到南有不少藝術節、音樂節,多半是政府標案形式在地方發生,熱鬧過後,很難讓當地人真正覺得那是自己的事。對基金會而言,池上若也走上同一條路,這件事情大概不會有太深的根。


 

美景從來不是池上故事裡最深的一層

 

池上鄉親的警覺性很高,對自己要守住什麼相當清楚,也很擔心外來資本像其他地方那樣進來圈地、蓋農舍,最後把整片稻田切碎。李應平說,基金會剛到池上時,鄉親心裡其實也在觀察:這批外面來的人,到底要幹什麼?

 

互相觀察的過程,反而成了合作的起點。最開始大家只是聊天、吃飯、交朋友,慢慢建立信任。基金會先從很基本的環境整理談起,董事長從日本鄉村經驗出發,覺得一個農村若要往下走,乾淨、清淨非常重要;鄉親也真的動了起來,「米達人」梁正賢帶著鄉親一個月後就做出成績。(相關梁正賢報導請見第一篇文章)

 

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後來成了最知名的文化品牌之一,經常讓人誤以為,整個計畫最初是由臺灣好基金會提出。而李應平表示,最早那個看似天馬行空的念頭,其實來自鄉親。她說,基金會問池上「我可以協助做什麼事情」時,有鄉親開口說:「你看看這麼美的金黃色稻田,連你們都被吸引,是不是有可能在上面辦一場?」

 

由此,「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不是外來單位替地方設計的一場文化消費,也不是臺北人帶著美學概念來改造農村。李應平回憶,當時鄉親開始感覺到,文化藝術也許不是一個附屬裝飾,它可能是地方前進的重要資源,「其實是一種方法」。她表示,文化藝術要進到農村,不能照著都市節慶的邏輯搬進來。池上的文化行動,從一開始就得跟農村生活的步調結合。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文化行動跟著土地的節奏走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這套四季節奏,是臺灣好基金會在池上最關鍵的方法之一。它讓一年四季的活動扣合了地方生產與生活經驗。

 

李應平提到,春耕時節,他們選在大坡池畔舉辦音樂會與文學性活動,他們邀請到楊照、蔣勳、席慕蓉、雷光夏等作家、詩人、音樂人來到池上。因此「春耕」這個階段的工作,不只是辦演出,更像讓外部文化界開始認識池上,讓更多人有機會從別的角度看見這個鄉鎮。她甚至直接形容基金會的角色像一個中介者,把藝術家、企業家、媒體朋友帶進來,陪他們學會如何觀看池上。

 

「夏耘」的設計則與飲食、客家文化、生活美學密切相關。李應平提到,池上三分之一人口是客家人,地方飲食裡藏著很扎實的庶民智慧。基金會當時做的,不只是把在地食物端上桌,而是重新整理色彩、器皿、擺盤和空間感,讓大家在大坡池邊、在素色餐墊與竹製餐盒之間,重新感受池上生活本身就具有的美學。 這個細節很能說明臺灣好基金會的工作方式:它不是硬塞進一套高調審美,而是從地方原有的食材、手藝和生活習慣裡,把一種更精細的觀看方式慢慢帶出來。

 

「秋收」自然成了四季裡最耀眼的一環。基金會於2009年推出第一屆池上秋收,最初規模其實很小。李應平回憶,那時候只是在田間辦一場簡單演出,看起來像暖身,也像一次試探。

 

「冬藏」則是另一種深耕。大地休息,農夫休息,文化活動也換成講座、課程與更深入的交流,讓藝術不只停留在一場大秀,而能繼續往地方裡沉。李應平談到,冬天的講座和學習,是讓文化「更為深化」的一部分。從這個角度看,「秋收藝術節」不是池上的全部,只是四季循環裡最容易被看見的一個高點。


 

秋收成名之後,如何不讓它失去原意

 

秋收稻穗藝術節後來一路成熟,雲門、優人神鼓、張惠妹等演出相繼進場,活動的能見度迅速提高。這是成功的證明,也帶來另一個風險:當外界只問「明年誰演」,活動的焦點就會越來越像演唱會或大型表演節目。李應平對這點非常警覺。她說,從雲門到張惠妹,池上秋收確實被媒體大幅看見了,但如果大家只追逐表演者名字,這件事很快就會失去意義。 

 

因此,她後來非常努力去重新界定池上秋收的本質。她認為池上秋收真正獨特的地方,在於這是一個「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天地人天然劇場」。全世界當然有很多戶外劇場,也有很多壯麗場景,卻極少有一個地方,能在最好的氣候、風、雨水與收成時刻,把稻田、山脈、勞作、身體與表演完整地接在一起。觀眾來這裡,不只是在看藝術家,也是在看一年農事與天地節氣共同完成的舞臺。

 

李應平甚至進一步說,表演者在這裡的對象,也和劇院裡很不一樣。他們不只是對觀眾表演,也是在對天地、對大地、對風景致意。這也是為什麼她特別希望邀請像優人神鼓這樣的團隊進到池上,因為有些作品放到這樣的場域裡,整個舞臺的意義才真正成立。

 

這種定義也改變了觀眾停留池上的方式。當焦點從明星轉回整個場域,很多人不再只是來「看一遍就走」,開始願意停兩天一夜、三天兩夜,甚至更久,去體驗池上的生活。秋收變成一個入口,把人領進地方的節奏裡。


 

為什麼不把池上秋收做成一個月的大型藝術節?

 

外界曾給過不少類似建議,想把池上秋收做得更大、更長、更像一個綜合性節慶。李應平卻拒絕這種方向。原因非常現實,也非常動人:池上秋收不是靠專業活動公司就能長期撐起來的,它有三百多名在地志工參與,很多人本來就是農民、老師、店主、學生,有各自的生活與工作。

 

「若把活動拉長成一個月,地方志工力量很快就會被消耗,鄉親原本因為共同參與而形成的凝聚感,反而會被工作量拖垮。」對李應平來說,池上秋收從來不是為了辦大節慶而辦,它是一種地方共同體的鍛鍊與凝聚。她說得很清楚,這件事不是只為了辦個節目,而是讓鄉親在這個過程裡,對池上、對自己、對彼此的未來有更深的認同。

 

她表示,臺灣好基金會真正想做的,並不是把所有人集中到某幾天來人擠人,而是藉由秋收讓大家認識池上,之後願意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裡,任何一個有空的日子再回來。 

把主體交回地方,讓藝術延伸到日常

 

李應平談到,基金會從2015年起意識到,若要讓池上的文化系統真正活下來,社會網絡與資源不能永遠停在基金會手上,必須逐步轉給地方:「池上秋收」最後要回到池上鄉親自己身上,臺灣好基金會可以退到第二線。

 

這個過程一開始並不容易。地方甚至一度誤會,覺得基金會是不是打算撤離,連記者都來問,臺灣好基金會是不是不做池上了。基金會的答案很簡單:不是不做,而是希望池上人自己能站到前面。 她說,她想看見的是池上鄉親「被看到、被聽到、被讚美」,因為只有他們自己站上那個位置,後面才有信心去做更多事情。

 

這樣的想法後來具體落在池上鄉文化藝術協會(下簡稱「協會」)的成立與培力上。協會成立之後,基金會並沒有一下子把事情全部丟出去,而是分階段讓它接手。2017年,先讓協會擔任協辦、統整志工編組;之後再逐步把企劃、公關、票務、技術、財務等經驗帶著地方一起做,讓協會一邊參與,一邊練出自己的能力。


 

秋收帶來的是能見度,藝術若要在池上真正長出質地,還需要更長時間的停留。

 

李應平說,只辦活動並不夠,藝術家得有機會住進來,藝術要讓鄉親孩子有機會接觸,地方才會慢慢形成自己的文化環境,「藝術要不斷地進來,不是說一次的活動,大家就忽然間變得很有藝術,很有文化,很有生活品味。」

 

池上藝術村在2014年前後啟動,起初利用廢棄小學舊宿舍整修,邀請藝術家到池上至少住上一個月。藝術家在這裡創作,也進學校、進社區帶工作坊,讓藝術不只發生在作品完成之後,也發生在創作與互動的過程中。藝術家不是來「使用」池上的景觀,而是要在這裏生活一段時間,讓創作與鄉鎮發生實際碰撞。蔣勳在這一階段提供不少建議,林懷民為池上創作之後,相關藝術上的討論也逐漸更深入。

 

接著是穀倉藝術館。李應平談這個空間時,講得很有意思。她並不想在池上憑空蓋一棟漂亮新建築,因為那樣和地方沒有連結,對鄉親來說也太有距離,她要的是一個與池上鄉民息息相關的展覽空間。梁正賢剛好提出家中閒置穀倉,這個選擇讓整件事有了很自然的方向。

 

更重要的是,穀倉藝術館並非只是「請建築師來畫圖」就算完成。李應平回憶,基金會先邀請設計與建築團隊進場,一整年透過工作坊與地方討論:池上是什麼、池上的老照片是什麼、如果要有一座藝術館,大家希望它長成什麼樣子。最後形成的共識,是保留老穀倉原貌、保留低調素樸的材料感與尺度,不追求誇張的新地標。

 

穀倉藝術館之後,梁正賢也把旁邊空間整修起來,發展出更偏動態使用的生活館,可以做展演,也可以作為排練、社區活動、卡拉 OK、瑜伽班等使用。


 基金會真正扶起的,是地方的信心

 

李應平在訪談後段談到一個很深的核心。她說,基金會在池上做的事情,並不只在於把外部資源帶進來,而是把社會網絡、社會資源、更多結構性的可能慢慢接上地方,再讓鄉親站在第一線,從過程裡建立對彼此、對地方、對未來的信心。她提到,今天池上的人已經會很自然地說「我們池上就是怎樣」,這種語氣背後,其實是一整套共同工作的結果。

 

這種地方信心,才是臺灣好基金會在池上最難複製的部分。活動辦得漂亮,終究只是表層;地方若沒有自己的主體意識,所有事情都會在掌聲散去後迅速鬆掉。池上之所以仍然被反覆提起,並不因為它有一場著名的「秋收」,而在於這個鄉鎮慢慢學會了如何讓藝術、農業、生活與地方共同體彼此支撐。基金會花了很多時間,不斷往後退,也不斷把鄉民往前推。

 

文 | VICKY FAN、樊婉貞  編採 | 樊婉貞

圖 | 池上秋收稻穗藝術節及作者現場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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