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 | 死亡 一種被排斥在日常話語之外的「絕對缺席」 | 評李曉琳的生死符號與精神轉化
- 3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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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當代社會的語境中，「死亡」往往被視為一個既沈重又難以觸碰的母題。特別是在深受漢文化影響的東亞地區，死亡長期以來被籠罩在禁忌、恐懼與避諱的迷霧中，成為一種被排斥在日常話語之外的「絕對缺席」。
澳門青年藝術家李曉琳（Hio Lam Lei）在其最新的個人作品展「虛妄遊記」（Cruising Through This Mortal Coil）中，展現了極大的創作勇氣與敏銳的洞察力。她並非簡單地羅列死亡的意象，而是透過對漢民間傳說、工藝與宗教儀式的深度轉譯，結合分析心理學與存在哲學的視角，構築了一場關於生命終極意義的深刻追問。
回顧李曉琳的藝術歷程，可以發現其創作脈絡有著清晰的演進。於2021年的個人展覽「尋找紅女郎」（Seeing Red）中，李曉琳主要探討的是個體如何在社會規訓的凝視下構建自我認同。當時她利用類似早期電影廣告的美學手法，引導觀眾在虛構的線索中尋找一個「虛假的自我」（False Self），而「紅女郎」這一都市傳說在當時的作品中成為了一種象徵，代表了社會賦予女性的刻板印象與被觀察者的被動性。如今在「虛妄遊記」中，她完成了一次從「社會性自我」向「本源性存在」的轉向，這不僅體現在主題的跨越，更體現在她如何將藝術實踐轉化為一種具有靈性深度的形式。
進入現階段的創作，她的視野從社會性的「假我」深入到了生命性的「真我」，即那個必須面對死亡事實的存在主體。在「虛妄遊記」中，她轉而關注漢族民間宗教儀式中的情感連結與療癒過程。這種轉變具有深刻的心理學根源，正如心理學家歐文·亞隆（Irvin Yalom）所指出，死亡焦慮（Death Anxiety）是人類一切焦慮的根本來源，而李曉琳將個人對死亡的恐懼作為創作的起點，在錄像作品《假如祂們是真的》中直接挑戰了這個在東方文化中極其避諱的議題。
將民間傳說轉化為具有當代衝擊力的形式
李曉琳創作中最令人矚目的特質之一，在於她如何將民間傳說與藝術表現，轉化為具有當代衝擊力的形式。展覽的核心觀念始於中元節的普渡儀式，在漢文化中，這是一個交織著禁忌與慈悲的節日。李曉琳通過實地田野調查，觀察到這些儀式除了其「祭孤」的意圖外，亦同時是為了緩解集體對隨機死亡與被遺忘的焦慮。在作品中，她將民間傳說中的死後景觀，如苦海與孽鏡台，以至她想像的起點站和終點站，都重構成一種象徵性的空間敘事。這些場景不僅僅是對傳說的還原，更是一種心理景觀的物質化。
在展場佈置上，藝術家透過符號的簡約化與空間的運用來詮釋這些形而上的概念。例如她在呈現「起點站與終點站」時，使用冷峻的站牌標誌與展覽門口的粉綠色帷幔裝置，以此隱喻生命作為一段不可逆轉的限時旅程。而對於「苦海」的詮釋，藝術家並非以沈重的色彩堆砌，而是透過翠綠色水紋地毯與一個面目模糊的銀色人形符號進行當代轉化。這種視覺處理在鮮艷明亮的色彩框架中創造出一種近乎心理真空的「蒼白」，結合上方懸掛的密集雨滴（象徵著悲憫的眼淚）與幾何框架裝置，具象化了生命在因果規律與無常磨難面前的掙扎與渺小。傳說中的「孽鏡台」則轉化為實體鏡子裝置與色彩斑斕的屏風結合，作為映照生者生活方式與存在意義的鏡像。至於普渡時引路燈具「蓮花」，則透過精緻的紙本褶皺與幾何化處理，象徵在虛妄中尋求救贖與歸屬的系統性渴望。
李曉琳對媒材的選擇與運用同樣充滿了精神性的沈思。在此次展覽的繪畫作品中，她選擇了紙本與水彩作為主要的表現媒介。水彩那種具有流動性、透明感且難以完全掌控的特質，對應了「幽冥」與「虛妄」的視覺意象。在紙面上，水份的滲透與顏料的重疊營造出一種如夢似幻、忽明忽暗的層層堆疊，這與她所探討的靈魂路徑不謀而合。紙本的質樸感與水彩的輕盈相互交織，使畫面呈現出一種既脆弱又詭異的氛圍，彷彿是在試圖勾勒那些即將在集體無意識中消失的痕跡。
藝術本身具有煉金術式的療癒意義
從心理學的角度透視，李曉琳的作品具有極強的互文性，她以分析心理學作為調查工具，使得藝術中的符號不再是單純的裝飾，而是深層心靈結構的顯影。在榮格（Carl Jung）的理論中，「陰影」（Shadow）代表了被意識壓抑或隱藏的部分。對於整個漢文化群體而言，死亡以及那些無名的孤魂，便是集體的「大陰影」。李曉琳在影像與繪畫中探討的那些面目模糊、非親非故的逝者，實際上是個體面對自我消亡恐懼的投射。當她勇敢地將這些陰影具體化為藝術形象時，這本身便具有一種煉金術式的療癒意義，透過看見，進而整合。
展覽中重建的靈魂路徑可以被視為一系列原型的組合，例如作品中所有物質與人類造型的簡單淡然所形塑出的虛空感，可被視為一種藝術創作手法中的「留白」，這種視覺景觀創造了一種失去方向與透視的空間，這在心理學上對應了心靈回歸原始混沌（Chaos）的狀態。而作品中出現的孤獨身影，或在棋盤上出現的無識別人臉，則是普遍的人類境遇之象徵，這種去個性化的處理方式，讓觀者更容易將自己代入其中，體會存在性的孤寂。在紙本水彩的繪畫作品中，蛇盤繞在吸管或從眼窩鑽出，伴隨著懸浮的時鐘，蛇在心理學中常象徵轉化與重生，而時鐘的扭曲則體現了死亡焦慮中對時間流逝的無力感。
展覽中最核心的理論價值，在於其對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向死而生」（Being-towards-death）命題的藝術實踐。海德格認為，大多數時候人類都生活在逃避死亡的非本真狀態中。李曉琳的藝術介入正是為了打破這種自我麻痺，通過對死亡深淵的凝視，強制觀者從他人之死回歸到自我之死。當我們意識到死亡是無人能代勞的任務時，那種極度的焦慮反而像是一聲鬧鐘，將我們從日常夢境中驚醒。
策展人常嬋精闢地指出，李曉琳的作品是將死後的路徑作為生者人生的鏡像，只有在意識到生命是有終點的情況下，我們才會開始認真思考如何撰寫現在的章節。
李曉琳的藝術實踐展現了一種罕見的勇氣，她選擇去親吻死亡這朵幽暗之花。她的靈性途徑並非宗教宣傳，而是一種對不可知者的敬畏與好奇。她將傳統普渡中的慈悲理念轉化為一種普遍的人文關懷，作品中幽幽的氛圍不是陰森，而是一種深邃的寧靜。與其說李曉琳是在描繪死亡，不如說她是在演練死亡，這種學習包含了一種放手的操練與對生命的感激。
在「虛妄遊記」的鏡像中，死亡不再是終結，而是邊界；不再是毀滅，而是交付。藝術家告訴我們，對死亡的焦慮不構成對生命的否定，反而是一個人活著且活得充實的證明。這種將靈性追求具象化為藝術形式的努力，讓我們在凝視深淵的過程中，感受到一種「迷狂」後的清醒與「溫柔」的救贖。最終，這場遊記邀請每一位觀者放下外界喧囂，在那些清冷的虛空、無名的幽靈與真實的鏡像中，體察那份唯有在場所能獲得的、關於生命本真的喜悅。李曉琳的藝術，正是這份在深淵邊緣綻放的慈悲與勇氣之結晶。
文 | 郭恬熙
圖 | 全藝社提供
虛妄遊記——李曉琳個人作品展 | 全藝社
地點 | 澳門望德堂區瘋堂斜巷8號，婆仔屋文創空間D1展廳
期間 | 由即日起至四月二十四日
(展覽廳開放時間為星期一下午三時至七時，星期二至日中午十二時至下午七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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