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在線,誰在加班?勞動者藝術從雲端落地 | 大館「保持在線:全球供應」
- 4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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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在線」在今天像一句不必解釋的指令:訊息要回得快,訂單要到得準,工作要隨時接得住。在這裡,供應必須持續不斷,人也必須保持可調度性。因此所謂「在線」不只發生在螢幕上,而是落在工廠、園區、倉配中心、外賣站、保安亭⋯⋯一整套實生產網絡,靠著被拆分、被外包、被計件與被數據化的人力,維持人們認為的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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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前後,中國一躍而成「世界工廠」,成為向全世界提供最多商品的國家。大館資深策展人郭瑛在一次持續了三天的私密研討會中,與超過30位海內外的學者及策展人談及這一變化,由此產生出「保持在線:全球供應」的策展構想:「很多時候,當我們談起貿易生產等,我們都聚焦於資源、錢,但其實每個交通中樞背後,都是人在推進,讓所有事情運作地更加順暢。」
供應鏈的敘事常常只剩下兩端:商品與消費者。中間那段最長、最累、最需要身體承擔的路徑,反而被壓縮成「效率」。這次展覽所選擇的作品,則將那段路徑重新拉長,讓勞動成為觀眾直面的主題。承接展覽第一篇章「雲中遊蕩」(2025年9月26日至2026年1月4日)探索數碼科技如何重塑人類關係與社會結構的科技敘事,「全球供應」更多聚焦於人文視角,探索支撐起全球消費的製造過程、勞工與物流網絡等領域。

| 打工文學的藝術版?
上世紀八十年代在中國興起的打工文學(migrant worker literature)指由打工者親自書寫,或以打工者生存經驗為核心對象的文學與寫作。背景來自改革開放以後的工業化、城市化與人口流動:大量農村剩餘勞動力進入沿海城市與工業區,「打工」一詞在1980年代由粤港語境擴散到內地,並逐漸帶上「受雇、辛苦、被迫」的情緒色彩,寫作也在這個語境中生長。21世紀以來,打工文學進入成熟期,媒體亦給予關注和報導。其中包括曾在富士康工作中自殺的工廠詩人許立志,引發社會對工廠體制與勞動尊嚴的廣泛討論。
在《車間,我的青春在此擱淺》裏,許立志描述當時的生存狀態,「流水線旁,萬千打工者一字排開/快,再快/站立其中,我聽到線長急切的催促」,「既已來到車間/選擇的只能是服從」。
今次展覽則像是「打工文學」的藝術化版本,以各種藝術形式展示打卡記錄、制服與工牌、客服話術、配送路徑、工廠環境⋯⋯只是作品不側重在敘事與體驗,而以證據與感官秩序取勝。
策展脈絡上,展覽將約70件作品(包括三件委約作品)分爲四個單元展出,呈現藝術家對迫切現實議題的探索:人類活動留下的水土足跡;刻劃勞動百態;顯現協作流轉的隱形網絡;以及聚焦重塑全球的跨國人流、物流與意念交流。沿著策展單元參觀,是一場由具象走到宏觀的旅程。
| 當「人」消失在工廠
富士康(鴻海精密工業/Foxconn)1974年在台灣成立,1988年在深圳設立其在中國大陸的第一座工廠,之後以超大規模組裝與高度標準化管理,長期為多個國際品牌代工生產,當中包括iPhone、iPad等消費電子產品。對當代中國來說,富士康不只是一間企業,而是一個時代的剖面:外資、出口導向、沿海製造、農民工大規模流動、宿舍制管理,全部被濃縮在同一套流水線節奏裡。
「工廠」是一套把人慢慢抹平的系統,工廠對員工的要求便是在這裡失去「人性化」,成為流程中可控的一部分。人為了生存進入工廠,等於放棄了自身的「人性」,但慾望、不滿、掙扎等情緒仍然存在,展覽中的部分作品便直面這個矛盾,將工廠中那些「螺絲釘」的人性一面展示在觀眾面前。
藝術家李燎在《消費》中,用個人的身體丈量商品價值。他潛入富士康生產iPad,以45天工資買回自己製造的產品,並展出制服、工牌、合同與打卡記錄,形象化地展示了勞動如何被量化成工時,工人要買到自己製造的商品需要付出多少。
今次委約作品之一,李一凡的《不如跳舞1》中,藝術家將受訪民工的口述結合AI加工成帶說唱風格的影像,幽默與尖銳並置。作品以調侃和詼諧方式講述「富士康」的運作模式、「資本家」對勞動者的剝削以及民工所面對的殘酷就業現實。
厲檳源的《最後一封信》,以擔任東莞工廠保安的父親寄來的最後一封家書為展開,父親去世時年僅36歲。於是,時年36歲的藝術家厲檳源穿上同款制服、邀請36名保安以廣東話教他朗讀這封家書。影片最後,身穿保安制服的他獨自在水邊演唱《講不出再見》,蹩腳而真摯的粵語讓觀眾重新看見一個遠赴外鄉務工的「人」的濃厚情感。
| 一體兩面的勞動者與藝術家
如果將藝術創作也視為一種勞動成果,那麼「藝術家」與「勞動者」之間實際沒有絕對的劃分。展覽不僅展示了勞動者如何作為藝術創作的主體,還把「藝術工作」納入勞動的描繪之中,避免了藝術對勞工的「外部凝視」。
如「群像之牆」呈現關於勞動的集體肖像,透過邀請觀眾細看每個個體的故事,從而顛覆傳統沙龍展的固有印象。除李燎的《消費》外,牆面上亦展示了不同種類的工作,從《蕃薯佬》到《家傭清潔香港》,《幕後的》白領到外賣員《夢中的投遞》,都是以勞動者作為主角的創作。
藝術家當然可以成為勞動者,比如童文敏去到重慶一家鐵廠工作,用錄像《工廠項目》紀錄了女性投身打鐵行業的經歷。胡慶泰在疫情期間擔任網購平台「拼多多」客服,將工作中的對話以刺繡形式呈現於織品上,形成作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糟糕的味道》。

| 同樣地,勞動者也可以成為藝術家。
胡尹萍的「胡小芳」計劃源於2015年,她虛擬了一家「小芳」公司,以收購母親和家鄉小鎮阿姨們的手工織物,並轉化為藝術品展出,農村婦女的想像力與創造力被呈到公眾面前。此次展出的《CV》便是「胡小芳」計劃成員們以編織書寫的「個人簡歷」,肯定了女性勞動者的藝術潛能,「小芳」們的故事亦見證了中國從工業製造到非正式經濟的轉型。
林嵐《降落傘》邀請香港婦女勞工協會的退休女工,用回收的雨傘布料重製為色彩繽紛的《降落傘2》,以藝術創作賦予了這些「遺棄」的勞動力和物料新的價值。
香港藝術家關尚智則用更直白的方式,在一邊打工一邊維持藝術創作期間,於練習簿上反覆寫下「I’m artist./我是藝術家」的宣言。
這些作品都指出勞動者與藝術家的一體兩面性——誰在工作、誰在創作,往往只是同一種生存條件下的不同身分切換。
| 定格時間:工業遺址、生態轉變、文化重塑
在勞動與供應鏈的敘事之外,展覽還嘗試替「2008年後的中國」找到可被觀看的時間刻度。回顧向「全球供應」的這段時間,不同藝術家各自找到了定格它的方法:
這次展覽最早被確定的作品之一,李明的《梳》,以2008年的舉國拆遷為背景,那時中國處於高速城市化與奧運籌備的交織期,對不少城市提出了拆遷要求。在《梳》的畫面中,挖土機輕輕梳著一位女性的長髮,畫面溫馨而荒誕。張如怡的《倚靠》等作品,也回應了這一時期城市變遷中生命的脆弱。

《霾》《千葉集》《靜止的點燃的葉子》則用具象的物品定格了城市發展所帶來的污染及生態變化。楊光南《霾》提取北京的霧霾顆粒,置於循環裝置中;龍盼《千葉集》用陶瓷暗示了豔麗色彩下,植物所經歷的工業金屬污染;陸浩明《靜止的點燃的葉子》透過焚燒融化的冷氣機、汽車排氣喉等,呈現人為控溫的悖論。
前大館當代美術館藝術主管、策展人皮力在離開大館前參與的展覽,記者會的媒體訪問中特別強調了系列展覽的標題:「不是『中國藝術』,而是『藝術與中國』——我們希望探討中國如何與全球藝術互動。」
經濟轉型重新界定了勞動的意義,並觸發跨地域、跨國界的流動。在展覽的最後一部分「全球重塑」章節,大可揀選一面屏幕,耐心觀看,感受不同文化背景的藝術家們對全球遷移下身份認同的思考。

| 全球化與科技發展均是亦毒亦藥,它帶來繁榮和物質上的安逸,但也讓個體、社群與生態付出了代價。
回到「全球供應」這條線索,今天的中國,勞動更像一種被拆解的狀態:工廠仍在,但工序外包、派遣、計件與平台化讓「工作」不再是一段完整的關係;人仍在流動,但勞動者的遷移也不再只是從鄉到城的單線敘事,而是在多種工位之間被重新編排,構成新的勞動地圖。當我們說「保持在線」,其實也在說:有人必須一直待命、一直被調度、一直承受不確定。展覽把這句話的重量還給我們——「在線」不再只是便利的象徵,而是一個需要被反思的現實問題。
大館「保持在線:全球供應」
展期|2026年2月28日至5月31日;星期二至日 11:00–19:00;星期一閉館
地點|香港香港中環荷李活道10號賽馬會藝方
入場|免費
文|Vicky Fan ˙樊婉貞
圖|大館及藝術地圖編輯部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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