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是《卡門》的激情與宿命，陌生的是七十年代香港的霓虹與街景 | 評香港歌劇院《卡門》

比才（Georges Bizet,1838-1875）的《卡門》（Carmen, 1875）這部以法國的抒情與西班牙的熱情交織而成的作品，當它在 2026 年登上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舞台不再是塞維亞的鬥牛場，而是被導演甲丁大膽移植至 1970 年代的香港——一個經濟騰飛、文化交錯、草根氣息與國際視野並存的年代。這樣的轉譯，讓《卡門》不僅是一齣愛情悲劇，更是一場跨文化的對話：在東方明珠的霓虹與記憶中，紅玫瑰依舊盛放，象徵著反叛、激情與自由的永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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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香港歌劇院的那一刻，筆者便感受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氛圍。這不僅是一場歌劇的演出，更像是一場文化的盛宴，一場跨越時空的對話。當燈光漸暗，紅玫瑰的投影在舞台中央綻放，心瞬間被牽引——那是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悸動。熟悉的是《卡門》裡的激情與宿命，陌生的是七十年代香港的霓虹與街景在歌劇舞台上的重生。這種跨文化的交錯，讓我在第一瞬間便意識到：這將不是一場單純的歌劇，而是一場美學爆裂，一場文化烈焰。 

| 舞台美術的設計堪稱整體製作的靈魂

紅玫瑰作為核心象徵，從序幕開始便以玻璃質感的投影呈現，映照於屏幕中央，兩側燈光呼應紅色主題，營造出強烈的視覺張力。這種設計不僅呼應了歌劇本身的象徵意涵，也為觀眾建立了情感的基調，象徵愛情、欲望與危險。

隨着劇情推進，投影語言展現出多層次的變化：冰冷的玫瑰逐漸染上黃昏的色彩，第一幕霓虹燈的閃爍令人瞬間聯想到七十年代香港的繁華街景；第二幕旋轉光影則帶領觀眾走入昔日都市的喧囂。至終場，玫瑰的色彩由鮮紅轉為黑色，暗示愛情走向毀滅的必然，黑色玫瑰的投影象徵死亡的降臨，將悲劇的宿命感推向高潮。

這種設計手法既保留了歌劇的古典象徵，又融入香港本地文化的元素，讓觀眾在跨文化的張力中，體驗到既熟悉又陌生的美學衝擊。同是導演甲丁去年於香港演出，也是香港歌劇院的《杜蘭朵公主》，雖然帶有東方元素，但更多是以「異國情調」的方式呈現，往往停留在表層的符號化，甚至帶有某種西方對東方的想像與張力；而《卡門2026》這次的香港版本，卻真正把文化衝突轉化為舞台美學的核心，讓觀眾感受到一種「滲透」——不只是符號的拼貼，而是文化素養與生活記憶的交融。 

舞蹈設計同樣引人注目。它既保留了古典的美學特質，又融入當代的自由感，讓觀眾在法國文學的底蘊中，感受到七十年代香港的獨特氛圍。女舞者以近似芭蕾的優雅姿態展現柔美與高貴，並巧妙轉化為舞廳的風情；男舞者則以勞動者般的厚重動作交織鬥牛士的英勇古典美，形成鮮明對比。編舞者更巧妙地將欄杆、桌椅甚至服裝架融入舞蹈，營造出意想不到的舞台動能。這種交錯不僅是形式上的融合，更是文化語境的碰撞——古典歐洲的美學在七十年代香港的舞廳氛圍中被重新詮釋，既陌生又熟悉。 

服裝設計則進一步強化了跨文化的身體語言。女角身上的旗袍造型保留了東方女性的婉約，同時在歌劇舞台上散發異國情調；男角的服飾在傳統鬥牛士華麗裝束與工人階級的粗獷質感之間取得平衡。西方演員身著東方服飾，拜關公的場景，更突顯跨文化的張力與趣味。這樣的設計不僅讓觀眾感受到「置身香港」的親切感，也讓傳統歌劇在當代舞台上獲得新的生命力。

香港歌劇院樂團在指揮 Franck Colombier 的帶領下展現了穩健而專業的演奏。音色乾淨，節奏精準，為舞台上的跨文化場景提供了穩固支撐。然而整體音樂張力略顯保守，缺乏令人耳目一新的激情或驚喜。這樣的演奏或許正是本次製作的取向：以穩定的音樂基礎襯托舞台的文化衝突與戲劇張力。聲樂表現則是整體製作的核心。歐洲歌手的演唱展現了高水平的舞台掌控力，情感真摯而奔放，讓觀眾在音樂與故事之間找到共鳴。本地班底的香港歌手同樣令人矚目，他們展現了紮實的功底與國際化的態度，證明了培養計劃的成果與潛力。合唱團的演出整齊而有力量，為舞台增添群體的戲劇張力；兒童合唱團更是驚喜，專業的訓練與生動活潑的演出展現了高度的感染力。 

從文化市場的角度來看，本次製作以本地化手法降低了門檻。廣東話台詞、關公橋段、旗袍造型，甚至一句「唔該」，都讓觀眾倍感親切。母親節週日場次一家大小齊聚劇院，顯示歌劇正逐步走向「老少咸宜」。在大灣區的文化背景下，若能加強區域合作，歌劇市場必將更為繁榮。畢竟，歌劇自四百年前流傳至今，正是因為它能不斷與時代對話。今日的觀眾，不論是否懂音樂，都能在這樣的跨文化舞台中找到共鳴，這正是歌劇的生命力所在。 

當最後一幕黑玫瑰的投影緩緩熄滅，我心中湧起的不是單純的悲劇感，而是一種深刻的共鳴。《卡門》讓我看見歌劇如何在跨文化的張力中找到新的生命力：它既是西班牙的激情，也是香港的記憶；既是古典的象徵，也是當代的再創造。觀眾的掌聲不僅是對演出的讚美，更是對這座城市文化能量的回應。對筆者而言，這場演出是一種震撼——是一種重新理解歌劇的意義：不只是音樂與戲劇的結合，而是一種能夠跨越地域、跨越語言、跨越世代的情感力量。當筆者走出劇院，街頭的霓虹燈依舊閃爍，但心中卻久久迴盪著舞台上的玫瑰光影。這正是歌劇的魔力：它讓我們在愛與死亡的宿命中，看見文化的延續與未來的可能。 

文｜老仲明

圖｜香港話劇院提供

觀賞地點 ｜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

觀演日期｜2026年5月9日7:30pm及5月10日2:30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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