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雙年展 | 誰的座位最舒服？從「the “Visitors’ Lions” awards」排行榜看亞洲 3 城市館的HEA (歇)
已更新：6月12日
唐代詩人白居易的著名詩作《琵琶行》裡：「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真切可以形容第61屆威尼斯雙年展精彩。直到今日為止，67位《In Minor Keys》藝術家及39位國家展館參與者，已要求威尼斯雙年展將他們的名字從「訪客獅子獎」獎項 (the “Visitors’ Lions” awards)中移除，以聲援四月辭職的評審團。在未收到回覆後，他們已公開信件，並開始採取下一步法律行動。
然而，這一點吵雜絲毫不影響展覽的進行。如果說本屆威尼斯雙年展哪一份展館清單最值得信任，應該是一份由網友製作的威尼斯展廳「座位」排行榜 (VENICE PAVILIONS RANEDK BY SEATING)。
從「座位」排行榜看展館的HEA (「HEA」廣東話：「在上班或工作期間偷懶」)
👉 香港館 ——座位評分中拿到滿分的好成績。10/10的分數後面跟著這樣的評論：「你甚至可以在裏面睡一覺」。
當然，這不是一個負評。這個「休息與放鬆」的概念從2001年香港藝術館第一年正式策展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當時以「臨街的觀照」（Magic at Street Level）參展的三位藝術家中，梁志和以「天空」為造型的吊燈與休息空間，將這些由高樓大廈或歐式巷弄擠壓出來的「抽象天空輪廓」製作成「天標」形狀的吊燈，結合「香港＋威尼斯」天空形狀的「天標牛油餅」免費讓觀眾休息及品嚐。這個概念延伸在接著數屆尤其在香港藝術館主導的參展藝術家裝置中仍然可見，直到今屆依然看到官方在選擇藝術家時毫不遮掩的意圖。
藝術家伍韶勁的作品《晾曬夜曲》，展覽中的一個房間被改造成一個舒適的空間，地上鋪滿地毯與枕頭，觀眾在房間躺下，可見到窗景融入投影的作品中，創造出氤氳的氛圍。紡織物在室外晾曬的景色串聯起威尼斯和昔日的香港。平凡日常的景象在光影中搖曳，配上在香港搜集的夜間聲響，營造出一種介乎日常與夢境的詩意，仿佛在一個平常的午後同時夢見了香港和威尼斯。擅長以光影、多媒體及針對特定場域創作的伍韶勁，將他一向風格以一種非常個人的方式呼應雙年展「小調」的主題。
然而儘管《晾曬夜曲》這個房間十分舒適，但它是需要脫鞋進入的——這一安排明顯勸退了一些觀眾，很多人走到門口看了一眼便離開了。不清楚「需要脫鞋」這一設定是策展團隊還是藝術家的安排，雖然「亞洲人就是需要脫鞋才能進屋的」。儘管此次的主辦方並非M+博物館，但M+也曾經出現過需要脫鞋進入去填寫看展問卷的隔間，只因隔間裏鋪了小塊的地毯——香港的博物館們對於「無障礙 (accessibility)」的考量似乎仍未貫徹到細節中。
許開嬌作品《浮光一隅》，水族店門口裝金魚的膠袋錯落懸挂在展廳中，金魚本身則替換為膠帶上的刺綉圖案，旁邊一盞幽暗的燈光營造出金魚虛實的影子。這一主題很難不讓人聯想到上一屆威尼斯雙年展香港館楊沛鏗的作品，同樣是以水產、魚缸等作為主題。然而楊沛鏗的作品帶有諸多個人經歷與對環境的反思，而許開嬌的作品則淪為純粹的美學符號與裝飾。旁邊的作品《我為你打開一扇窗》更是將這種扁平的創作延伸：一扇懸掛旋轉著的、帶著威尼斯和香港圖案特色的鐵窗並不能引起觀者對於「日常角落被忽視的美」的體驗，呈現的只是一個單薄且平滑的審美敘事。
HEA 的美學吸引的是藝術欣賞的目光？還是那一雙腳？
從2001年香港第一年正式參加威尼斯雙年展，當時以「臨街的觀照」（Magic at Street Level）參展的三位藝術家中，梁志和以「天空」為造型的吊燈與休息空間，將這些由高樓大廈或歐式巷弄擠壓出來的「抽象天空輪廓」製作成「天標」形狀的吊燈，同時免費提供結合「香港＋威尼斯」天空形狀的「天標牛油餅」讓觀眾休息及品嚐。
2003年，Para/Site Collective團隊採取無策展人領導的去中心化模式，由11名藝術工作者集體創作名為《寄穴》的作品，藝術家之一曾德平在「集體創作」全藝術家的去中心化共識要求下，原希望在現場支起爐灶、親自「煮涼茶」和「裹糭／煮糭」改為在展場的小隔間裡擺放涼茶葫蘆、藤椅、摺檯等具有香港本土生活符號的物件。
2005 年馮美瑩策劃了陳育強和黃炳培的雙人展「紅白藍西遊記」，又一山人（黃炳培）作品《紅白藍：飲杯茶．傾過飽》把香港館直接打造成「港式茶館」嘗試透過一杯地道的港式茶，「停下來」和「聊天」，化解國際隔閡在休息中的對話。
2009年藝術家白雙全——《製造（完美的）世界：海洋、香港、異邦的城市和夢》在威尼斯展場和後來移師回港的香港藝術館回應展中，融入「大堂與休憩空間」的觀念，將展場部分區域轉化為一個可以閒坐、讀報紙、看電視或玩積木的日常客廳。
2013年藝術家李傑——《你（你）。》M+ 與藝發局首次合作的香港館展覽，由李立偉（Lars Nittve）和馬容元策展。李傑將香港館（鄰近 Arsenale 入口）的室內及戶外庭院，改裝成一個由平凡物件、老舊家具組成的「家居/日常生活空間」。
2017 年楊嘉輝——《楊嘉輝的賑災專輯》設有音樂消閒室，探討 1980 年代慈善單曲（如《We Are the World》）的歷史並將香港館一間展廳及中庭部分，改造成充滿懷舊感的「視聽消閒休息室」。觀眾被強烈建議直接坐下甚至躺在沙發上，一邊讓雙腳休息，一邊聆聽那些被刻意「消音」或重新編排的洗腦慈善歌曲。
2024年第60屆參展作品《雙附院，香港在威尼斯》，楊沛鏗（Trevor Yeung）將展場打造成一個充滿綠意植物、魚缸與水生生態系統的「庭院」與「附院」空間。讓觀眾可以「無魚魚缸」和人工水景組成的靜謐氛圍中坐下來，透過潺潺的水聲和植物的靜謐，放慢腳步獲得情感的舒緩與短暫的休息。
最奇特的是，香港館公關文件中官員露面重要過藝術家出現的奇特景象，私人派對中極盡昭顯的嘉賓自拍，也鮮少見到藝術家及作品上貼文。你不禁懷疑，香港藝術發展局及香港藝術館到底請了哪些人？ 公關團隊延續一貫的TVB 式明星宣傳手法從藝術館一路帶到威尼斯，只差沒有KOL在展品前擺拍。從現任西九文化區管理局主席陳智思興奮的IG貼文裡，以及似乎只有TATLER媒體在晚宴現場的照片，有份被邀請的嘉賓私人IG貼文自拍照裡，我們似乎都看不到藝術家。其實，藝術家去了晚宴了嗎？
澳門館及台灣館
在威尼斯看雙年展絕對是一件高強度體力勞動。除了體量龐大的主展館之外，還有無數個國家館、平行展和外圍展等。按VENICE PAVILIONS RANEDK BY SEATING 座位評分雖為戲謔，卻成為機構敘事之外的一種無傷大雅的反叛，並關注到身體力行看展觀眾們實際的痛苦：走到精疲力盡時，一個能提供座位的展廳實有必要。
👉 臺灣館 ——在座位評分中拿到高分的還有台灣館——不僅能坐還能給手機充電。展覽中的主要作品是一個大LED屏幕播放的影像作品《鬱卒的平面》，一隻巨大的3D打印的手臂在屏幕前化為看作品的座位，並從靠背的位置伸出幾條可供手機充電的電綫。
充電這一設置實質上是該影像作品中的一段内容：李亦凡標誌性的建模人物在作品中講，在公共場合充電是件很羞恥的事情。李亦凡的作品畫面一貫地讓人不安，姿態怪異的人偶扭曲地占據著畫面，訴説著數位時代的存在與荒誕。李亦凡將整個展廳——位於威尼斯嘆息橋附近的普里奇歐尼宮的空間——複製建模成為作品發生的虛擬空間，當觀眾坐在展廳裏看作品時，屏幕上出現的正是觀眾身處的空間。
展廳中隨處可見巨大的3D打印的人體部位，像是從另一個圖層穿模過來，觀眾所坐著的手臂亦是其中之一。李亦凡將現實空間和虛擬空間進行混淆，似乎展示了虛擬世界對現實的全面入侵。李亦凡的作品也在談論「窗」——從最初的窗景，到繪畫，到微軟的windows系統，再到今日無處不在的顯示屏，「鬱卒的平面」指向電子的屏幕，更指向視覺概念中的真實與虛無。
👉 澳門館 ——雖然澳門館的展覽《雅古納的複調》並沒有在座椅榜單中被提及，但其展廳内的座椅依然值得一提。室内座椅數量不多但夠用（兩個房間共有六個座椅），均使用高强度瓦楞紙製作，和軍械庫的主展覽中大量使用的瓦楞紙展墻產生了呼應。
瓦楞紙不僅使用在座椅的製作上，展廳内兩件重要作品均使用了瓦楞紙製作承重部分。體積最大的一件裝置作品是一副由瓦楞紙底座托起的藝術微噴，作品名稱為《浮石》，澳門的地標建築大三巴前的石階肌理被印在巨幅宣紙，再由瓦楞紙結構的底座托起，形成輕盈的視覺印象。
本屆澳門館呈現了三位藝術家的作品，然而展覽的核心卻是一位不在場的藝術家——被譽為「清初六大家」之一的吳歷。整個展覽圍繞曾在澳門生活的吳歷未竟的歐洲之旅展開。從館方提供的作品資料來看，每一件作品都在呼應吳歷的生平：吳歷故宅的水井、吳歷生活過的大三巴、作為天主教徒的吳歷所響往的羅馬……參展的三位藝術家霍凱盛、柯智偉和李鳳瑩雖貢獻了展品，但很難通過作品感受到藝術家本人的存在。作品内容的高度統一正如貫穿在不同藝術家作品間的瓦楞紙一般整體而和諧。
參展藝術家之一霍凱盛為澳門較具知名度和代表性的藝術家，多年來其創作以標誌性的針筆畫聞名。但此次展覽並沒有展出其繪畫作品，而是將其作品轉印至各類裝置上。展覽中有兩件大型裝置均使用鐳射雕刻的方式將霍凱盛的畫作轉印到竹鋼上。這一轉印的過程令作品顯得扁平，讓人在這件原作上感受到了Walter Benjamin所說的靈韻（Aura）的消失。
本屆威尼斯雙年展主展中來自亞洲的藝術家寥寥，主展之外依然有亞洲的展館得到了普遍的關注和好評，例如本屆的台灣、日本和印度等。在這個藝術界的奧林匹克中，各個國家和地方展館的主辦方也都面臨著如何在自身政治環境的允許下，通過當代藝術彰顯自身文化軟實力的挑戰。不同展館所面臨的情況是截然不同的：人力、資源、時間、金錢，以及審查，每一項都可能影響到展覽的最終呈現。作為觀眾，不如或坐或躺，任由精神和身體進行一場壯遊也罷。
文 | Vivian W.、ASY
圖 | 威尼斯雙年展大會、香港藝術館、澳門藝術博物館、臺北市立美術館、編輯部及M+博物館網上圖片
2026 年（第 61 屆）威尼斯雙年展
主題 | 「小調」（In Minor Keys）由 Koyo Kouoh 擔任策展人
公眾開放日 | 2026 年 5 月 9 日（星期六）至 11 月 22 日（星期日）。
每週一休館（5/11、6/1、9/7、11/16 等特定國定假日除外）。
展館 | 分布在兩個核心展區及威尼斯全市的多個平行展點：
🏷️綠園城堡展區 (Giardini della Biennale)：Calle Giazzo, 30122 Venezia VE, Italy。設有 29 個國家館及主展館。
🏷️軍械庫展區 (Arsenale di Venezia)：Campo de la Tana, 2169, 30122 Venezia VE, Italy。主要展示大型裝置藝術及部分新興國家的國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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