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 TAIPEI 2026 專輯—世代交班|亞洲藝術中心李宜勳:奇蹟不常發生,所以每一步都要能累積

接班有時被說成承接一副好牌,但李宜勳更在意的,是這副牌能否被重新組合。2003年回到台灣、進入父親李敦朗創立的亞洲藝術中心,他接下的不只是既有藏家與藝術家網絡,還有一套必須被證明仍然有效的經營方法。父親給他的提醒很直接:畫廊要先活得下去,才有資格談理想。二十多年後,這句話像是一道底線,讓他的企圖心伴隨著預算、物流、人才與風險評估,最後成了每一步留下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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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買賣作品」到經營藝術家的時間
李宜勳回憶,父親留下最影響他的,不是某一套銷售話術,而是穩健、誠信,以及對長期關係的耐性。父親沒有要求他攻讀藝術科系,他後來赴澳洲求學,選擇從金融與管理建立另一套理解畫廊經營的方法。
他在澳洲新南威爾斯大學完成研究所學業,接受金融、精算與行銷等相關訓練,並考取多項金融執照;回台後,他把這些金融與管理方法帶進畫廊,強化團隊分工、資料系統與品牌意識:畫廊不是等作品上門、成交後結束,而要與藝術家一起累積履歷、展覽、出版、機構收藏與跨地域的觀看脈絡。亞洲藝術中心一直把「研究出版」與展覽並行,並在台北、北京建立合計約二千五百平方米的專業空間。每塊地都要錢,規模不是目的,因為經營大型雕塑,要讓作品、學術梳理與國際合作都有落地的條件。
李真是這套長期方法最具體的例子。兩人自2004年前後開始合作,從2007年威尼斯展、2011年台北中正紀念堂大型雕塑展,到2013年巴黎凡登廣場,藝術家的國際能見度是在不同城市反覆出現、被觀看、被討論後逐步建立。2024年李真獲美國以色列博物館之友頒發雕塑藝術傑出成就獎;2025年,1998年的〈無憂國土〉進入巴黎賽努奇亞洲藝術博物館典藏,法國出版社亦為其推出專書。這些成果像是十多年累積後的回音;機構的認可永遠比市場慢,更不能靠一次曝光取代長期工作。

|用雕塑拉出一條台灣現代史
今年台北藝博,亞洲藝術中心仍以雕塑為主軸,但重點不是把名家並排,而是讓楊英風、朱銘、李真與法國觀念藝術家貝納・維內(Bernar Venet)形成一條可以閱讀的線索。楊英風把東方哲思轉化為現代造形,是台灣現代雕塑的重要起點;朱銘從「太極」到「人間」,讓刀痕、身體與生活經驗走向國際;李真的墨黑量體在「重」與「輕」之間處理精神空間;維內則把數學、弧線與鋼材推向秩序和失序的邊界。
同樣的布局也延伸到成熟藝術家與年輕世代的平衡。葉子奇、董小蕙、卜茲等創作者有相對穩定的學術與收藏基礎,能讓展位建立觀看密度;年輕藝術家的加入,則是補入新的題材與語言。作品選擇考慮到藝術史位置、現場量體、藏家結構與長期發展,李宜勳要做的,是讓每件作品都能接回藝術家的完整路徑。

|台北藝博不是縮小版的香港或首爾
參加香港巴塞爾、ART SG、Frieze Seoul等國際展會後,李宜勳更清楚每個市場不能套用同一張清單。海外展會的優勢是藏家、媒體與機構流動快速;台北藝博的力量則來自在地藏家的忠誠度、對藝術家的熟悉,以及較短的決策距離。它不是國際展會的縮小版,而是一個讓畫廊、藏家、媒體與新觀眾每年重新碰面的產業節點。成交固然重要,但更深的價值,是讓第一次進場的人有機會在反覆觀看中建立判斷。
他對台北藝博的期待不是單純增加海外畫廊,而是把國際藏家邀請、策展深度、城市活動與接待人才串成完整經驗。國際化若只剩品牌輸入,觀眾看見的仍是別人的系統;真正有效的國際化,是本地畫廊能帶著自己的藝術史與專業出去,讓外來觀眾也能在台北讀懂這套脈絡。
|接班不是複製,而是把風險變成方法
李宜勳不迴避二代所承接的資源,也不把冒險浪漫化。大型雕塑跨國展覽牽涉運輸、承重、保險、報關、安裝與在地協調,任何一環失準,都可能讓理想變成財務壓力。他所謂「審慎的樂觀」,是先把不可見的工作變成流程,再為藝術家爭取更大的舞台。
1982年創立至今,亞洲藝術中心已走過四十餘年。下一個五至十年,李宜勳關心的是台灣藝術不只被帶到海外,而是在海外被理解、被研究,最後進入可以持續累積的位置。接班並非把上一代的答案保存下來,也不是市場上的照表操課;每一次展覽、成交與落空,都會留下可供下一次修正的判斷。李宜勳說,奇蹟不常發生,但專業可以讓機會不只是偶然。
文|樊婉貞、黃嘉瑩
圖|受訪機構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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