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 | 從「節」到「展」，亞洲實現成功的雙年展了嗎？| ArtBiz Asia 2026藝術論壇紀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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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895年威尼斯雙年展的橫空出世，到二十世紀後半葉卡塞爾文獻展、敏斯特雕塑計劃等大型國際展事的誕生，藝術逐步由展館內部走向城市現場與公共空間。雙年展的意義，不僅是一種周期性的展覽形式，也是連結城市形象、文化治理與地方敘事的一項特殊制度。

雙年展與各類藝術節由歐洲到亞洲，在全球快速擴張的同時，使「在地性」逐漸成為一種高度制度化的策展語彙。問題已不僅在於藝術如何進入地方，而在於地方如何在展覽機制中被理解、表述，乃至被轉化為可流通的文化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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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3月28日在澳門新濠天地摩珀斯酒店舉行的第五屆ArtBiz Asia。壓軸環節「雙年展：引動文化與世界對話」中，三名策展人探討雙年展如何在亞洲語境中形塑文化身份、推動跨境合作，連結世界。《藝術地圖》專訪了論壇兩位講者：即將共同執掌2026年韓國昌原雕塑雙年展的姜俊，和「廣東南海大地藝術節」總策劃孫倩。前者的經驗，連接的是歐洲公共藝術傳統、雙年展機制與亞洲城市策展現場；後者則在中國縣域與鄉村脈絡中實踐地方型藝術節。

放慢身段，世界重新連結 | 姜俊 (2026年韓國昌原雕塑雙年展)

為昌原雕塑雙年展製作Atlas 出生於上海、在德國敏斯特深造九年的姜俊，今年將作為首個海外藝術總監，與韓國策展人趙慧玎共同執掌2026年韓國昌原雕塑雙年展。儘管2024年擔任過第60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中國國家館聯合策展人，但「昌原」和「雕塑」兩個詞畢竟排在「雙年展」之前，這令他開始思考如何將在敏斯特學到的經驗用到當下。

自1977年起，每十年舉辦一次的敏斯特雕塑展（Skulptur Projekte Münster）是世界最頂尖、最具影響力的公共藝術與雕塑大展之一，與威尼斯雙年展、卡塞爾文獻展齊名。姜俊認為，敏斯特雕塑展的模式是「藝術節」的最早起源，它們的核心其實都相近：讓藝術家進入城市或地域現場，針對不同區域展開調研，並從自身視角重新理解地方歷史與文化，再提出對應的藝術方案。

本屆昌原雕塑雙年展的策展理念，姜俊從「Resonance」概念受到哈特穆特・羅薩（Hartmut Rosa）共鳴理論的啟發。在他看來，今日社會的速度過快，人的身體、感知與社會節奏往往無法跟上技術發展，結果反而與世界失去連結；真正重要的不是更快地消化資訊，而是重新放慢，讓感知重新進入環境，與世界建立交流。他說：「我們其實是需要放慢身段，能夠讓我們投入到整個系統當中，進入交流，從而和世界重新連結。」這種「慢下來」的感知方式，也正是藝術介入地方時最重要的前提。

姜俊認為，成功的雙年展，關鍵在於是否真正建立起一套能讓藝術家進入地方脈絡的方法。尤其在當下這個高度加速的社會中，國際藝術家的時間普遍有限，真正留給現場考察的時間並不充裕。因此，策展方若能在藝術家抵達前，已做好長時間的地方研究與基礎材料整理，便能大幅提升其進入城市的效率。理想狀態下，藝術家的調研應當更長、更從容；例如敏斯特過往就給予較長的研究期，整個策劃節奏也因此更游刃有餘。但在亞洲尤其是當下多數城市的藝術項目中，時間往往十分緊迫，還伴隨行政流程、團隊磨合等各種現實成本。

因此，他特別強調前期研究的重要性，並認為主辦方或基金會若能建立一套關於地方的知識手冊，將有助每一屆策展人及參展藝術家更快進入在地性。他提到，西方討論這類地方研究時，常以「Atlas」來理解——它不只是地圖，也不只是嚴謹意義上的地方志，而是一種綜合了地方歷史、文化、記憶與線索的工作手冊，協助創作者真正理解一座城市。他們在昌原推進這項工作時，前後已投入接近一年的時間，而且至今仍在持續完善。策展團隊此次希望建立一個「數位Atlas」系統。這將不只是展覽輔助工具，更是觀眾理解城市與作品關係的入口。觀眾可在網站中看到歷屆作品與本屆新作分佈於昌原不同區域的位置，並直接導航前往；同時，系統也設置關鍵詞板塊，將城市歷史與藝術議題相互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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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藝術節的歐亞遷徙 | 孫倩 (廣東南海大地藝術節 2026 總策劃)

舉辦中國縣城的「大地藝術節」相比由歐洲至亞洲的遷徙，亞洲經驗是否就更加適用？孫倩是越後妻有藝術祭中國官方合作夥伴 HUBART（瀚和文化）的負責人之一，她所屬團隊曾在越後妻有把空置房屋改造為中日交流基地「華園」，並成為中國藝術家與日本地方藝術節之間的重要橋樑。從與北川富朗合作

曾推薦不少中國藝術家前往越後妻有及瀨戶內參與項目的孫倩，無論是越後妻有、瀨戶內，還是她如今負責的南海大地藝術節，對她來說都可被歸納為一種「地域型藝術節」的實踐。「藝術如何進入地方、回應地方，而不只是把作品搬進空間裡展示？」她表示，南海同樣擁有大量鄉村閒置空間，包括舊廠房、舊學校，以及因傳統養蠶產業衰落而留下的大量蠶房。這些原本失去功能的空間，因為藝術節而重新被納入成為創作與地方敘事的工作系統中。

大地藝術節和一般雙年展或短期藝術節最大的不同，在於它不會隨著展覽結束而終止。從一開始邀請藝術家時，團隊就已考慮哪些作品將永久留在當地，成為地方公共藝術系統的一部分。她透露，南海前兩屆至今仍可持續展出的項目已有六十多個，有具體可見的公共藝術作品，也有一些非物質性的項目，像是以當代方式重新轉譯非遺內容，例如將醒獅的地方色彩和身體動作等轉化為藝術節的一部分。換言之，藝術節不只是雕塑、裝置或建築空間的使用，也包括地方文化的轉譯。

「判斷一個項目是否屬於這種地域型藝術節，最重要的不是名稱，而是它是否真正以在地創作為前提。」孫倩指出，所有受邀藝術家都必須先進入地方考察，再根據具體場域提出方案，作品不是從別處搬來，而是為本地創作的。目前南海第三屆藝術節正處於籌備階段，國內外藝術家正陸續前往現場考察，新一屆預計將有六十多個新藝術項目，參與藝術家超過百位。

策展團隊的大部分工作其實不是做展覽，而是做地方文化的梳理。這些研究既包括實地行走、現場觀看，也包括資料查找與口述訪談——尤其是聽地方上的人講述這片土地的故事。她認為，這種模式之所以與常規雙年展截然不同，就在於它大量的前期工作其實是一種「對地方文化的梳理，然後再創造」，甚至還包括相當程度的社會工作。

因為鄉村事務複雜，每個地方的風俗、運作方式和人際關係都不同，因此外來團隊若要真正進入地方，必須建立足夠細緻的合作與尊重。不過，孫倩也看到，這種看似緩慢的介入方式，已逐漸在地方產生實際改變。她提到，經過前兩屆的推動，一些原本空置的民房已開始重新被使用，作為原本以製造業見長的地區，「大地藝術節」令南海近年開始轉向強調「人文經濟」。

她回憶，當年北川富朗曾多次問她是否真的下定決心要做，因為這件事「不容易，特別難」。而她自己也早已有心理準備，更願意把所有阻力視為工作的一部分。她說：「你不把它當成問題，你把它當成課題就好了。」在她看來，如何讓政府理解這是一種新的模式，如何讓項目持續下去，如何讓百姓真正參與進來，全部都是課題；而作為實踐者，正是要在不斷出現的新課題中，持續提出新的解決方案。

她與南海政府之間的合作約定為十年，共五屆。不過她也坦言，這並不意味著一切自然延續下去。每一屆仍要面對行政程序、評估與現實檢驗。

雙年展的功能不只是文旅而是讓城市擁有藝術辨識度

談到南海這個地方本身，孫倩承認，若從傳統意義上的自然景觀來看，南海並沒有特別強勢的優勢；人們過去對它的印象，也許更多只停留在西樵山、寶峰寺，或那尊許多人兒時都曾去看過的高大觀音像。然而在她看來，當下真正有吸引力的，早已不只是自然風景，而是一個地方是否能夠展現自身的獨特性。而這，正是藝術節要去打開的部分。

「在中國兩千八百多個縣域之中，一個地方若想真正被看見，首先必須被認識；而藝術節的作用，正是將那些尚未被發掘的地方文化資源、文化遺產與歷史線索重新挖掘出來，穿起來，再讓更多人知道。」她說。

而在姜俊看來，昌原這座城市本身的複合性，正是他策展的重要資源。昌原由三個性格截然不同的區域組成：鎮海區曾有日本殖民與海軍基地的歷史，馬山區則與韓國雕塑發展及民主運動歷史密切相關，而原昌原本身則與韓國重工業現代化密不可分。這些歷史層次彼此交錯，城市便形成了多重的敘事入口。策展團隊希望透過關鍵詞與作品之間的交叉連結，讓全球藝術家帶著各自關注的議題——如殖民、女性主義、歷史創傷等——與城市展開互文，也讓普通觀眾更容易讀懂地方與當代藝術之間的關係。

「雙年展固然與文旅、城市行銷有關，但其功能絕不僅止於此。」姜俊說，昌原雕塑雙年展只是整座城市文旅版圖中的一個較小板塊，它未必能帶來最直接、最大量的旅遊效益，卻有助於在高端藝術與文化象徵層面，建立城市的獨特辨識度。他指出，真正有效的城市文化行銷，並不是複製一套熱門模式，而是找出這座城市「被遮蔽掉的、和別的城市不一樣的東西」，並把它清楚說出來。正如敏斯特之於藝術界，不一定首先令人想起《西發利亞和約》（Peace of Westphalia），而是會令人聯想到雕塑計劃；城市的不同面貌，正是在這種長時間累積的文化工作中被建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