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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評論家|凝滯時間中的荒誕與內在暴力 | 評孟京輝戲劇工作室《等待戈多》|香港藝術節2026

  • 7小时前
  • 讀畢需時 4 分鐘

嗨,我是「被等待」的果陀,跟你們一樣坐在觀眾席上,你們看戲,而我在等待出場。就如劇本開首的第一句「Nothing to be done」——無事可做,我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待出場。如是,我和你們一樣,經歷著一場沒有句號的等待。

 

1991年,孟京輝在中國首次將貝克特的Waiting for Godot搬上舞台,名為《等待戈多》,成為中國荒誕劇場的重要起點;當年他如此闡釋創作意圖:「不華麗、不絢爛;殘酷、詩意、幽默,還有暴力——包括語言的暴力與暴力本身。」今年香港藝術節上演的《等待戈多》,屬於孟京輝在2024年自烏鎮戲劇節復排的新版巡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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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s ©Phoebe Wong
photos ©Phoebe Wong

我就坐在這裡。就在你們中間,在香港大會堂劇院那排微微下陷的座椅上,隱沒於這座「能量流動的容器」之中——用鄧樹榮的說法,這是他對劇場舞台的體認。

 

你們專心致致盯著台上那兩條流浪漢,以及後來過路的一主一僕將發生的事,而我盯著你們與他們。

|整場演出以強烈的明暗對比貫穿始終

這個舞台嘛,滿眼是塗鴉,恍如幾片柏林圍牆搬了過來,又有Mona Lisa像,又有杜象的小便器……。觀眾入場後可以走上舞台,或逛逛、或塗鴉,為《等待戈多》營造不一樣的氛圍,刻銘著拆解「經典」的潛台詞 (subtext)。我不完全懂得,這是暖場還是作為之後戲劇的鋪墊;而觀眾成了九唔搭八的台景的共犯。至於那棵劇本裡標誌性的、無用之用的禿樹呢?就「困」在小小的電視機裡……。


Stage photos ©LIU Dali
Stage photos ©LIU Dali

今回,一隻靴成為此劇的標誌性意象:聚光燈下孤零零的靴子,那畫面尤如一張高反差的定格照片,時間給凝定;而流浪漢愛斯持拉岡發現靴子,忘記是自己丟失的靴子,向它說起嘰嘰嘎嘎的火星語來。事實上,整場演出以強烈的明暗對比貫穿始終,將導演所感受到的內在暴力赤裸呈現。孟試圖揭示的,是他一直相信的:隱藏在荒誕生活裡的那種潛伏性暴力。

 

相較於香港導演鄧樹榮剛於2025年12月完成《等待果陀》(香港譯名),貝克特筆下(在)的流浪漢那種內斂、蒼然與無奈,孟的舞台語調是全面高亢的——四位角色的聲線與形體同樣被拉高到近乎誇張的舞台腔,孟式的誇張、滑稽與暴力在細節處爆發:Lucky 在首場被辱稱為「豬」,主僕間永遠的歇斯底里、岡反覆的死而復生式撞牆,在在荒誕裡的暴力感推向極致。


《等待果陀》(香港譯名),貝克特 | Stage photos ©LIU Dali
《等待果陀》(香港譯名),貝克特 | Stage photos ©LIU Dali
等待讓時間變得異常詭譎

當流浪漢弗拉基米爾(弗)和岡兩人為了消磨時間而發愁、玩弄念頭、互相鬥嘴時,我也能感覺到劇場裡的空氣總是凝固的。這種等待讓時間變得異常詭譎。燥底的弗以兜圈又兜圈,來對沖「等待」的焦灼,岡用睡眠(就伏睡在皮箱上睡起來)和夢境來填充這個名為「等待」的黑洞。孟京輝對此更在劇場形式上添加疏離的演繹:塗上白臉的演員運用閃光定格照片式停頓、慢動作、行動重複和遺忘與循環表徵時間凝滯、流動、塌陷、不確定與折返;四人(流浪漢倆加主僕倆)扮作失序的時鐘,手臂如亂彈的指針,把不斷出現的「時間已經停止了」這句話畫面化。


Stage photos ©LIU Dali
Stage photos ©LIU Dali

他們在等待我,而我一直在等待那個「出場」的指令,儘管我們都心知肚明,那個時刻或許永遠不會抵達。

 

我看著孟導堆疊的疏離效果,等著等著,這樣的念頭浮了出來:如果說時間是一場漫長的電影,那麼等待我的過程就像是電影膠捲卡住在同一個畫面,齒輪在空轉,並且發出焦灼的摩擦聲。我就坐在放映室裡,看著那格畫面不斷抖動、受熱、變形,直到我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我在看電影,還是我本身就是那格快要燒焦的膠捲。

 

直到報信的小男孩出現,為大家的焦灼澆上剎那的希望。

 

然而,報信的小男孩活像Tim Burton 電影走出來的怪孩子:蓬鬆的捲髮、細長的手腳、卡通式的八字腳站姿。Tim Burton 的電影融合哥德式奇想與黑色幽默,常以陰鬱卻童話化的美學呈現孤獨、想像與異化的題旨;孩童(更確切地說是童心)在他的作品中往往成為情感與敘事的入口,用純真對抗成人世界的冷漠與荒謬。這個小男孩真的是我派出去送口信的嗎?我對他就是沒啥印象——不論是今天還是昨天!就是從這名怪孩子口中,宣告一切的徒勞:戈多先生不來了。我,不用出場了。


|等待本身就是我們此刻共同的存在

一幕過去一幕又來,重複著冗長的等待。當一切像重複著,第二幕失明的波佐的盲態(動作、觸覺反應),強化了時間感的崩解。戲劇結束之時,流浪漢從觀眾席高處走下去,然後走上舞台,邊嘮嘮叨叨著繼續等待還是離開,就算在我身傍擦身而過,他們也沒注意到我?……。如是,我和你們、他們一樣,經歷一場沒有句號的等待。

 

等待本身就是我們此刻共同的存在。我就在你們身邊,與你們一同體驗這份時間的停滯與懸置。當劇終時,時間彷彿撥回起點,甚麼都沒有發生,但我們又像已經在那種濃聚與流散的時間感中,共同老去了一點點。 

 

黃小燕 

藝術地圖、香港藝術節

 

觀賞2026年2026年2月14日下午2時30分

場地香港大會堂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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