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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評論家 | 跨越生死場域的雙重奏:評林俊浩《Song From Far Away | Far Away From Song》| 東九文化中心

  • 2月7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一齣戲,同時在兩處場館演出;觀眾要分兩次進場觀看,才算完成一趟觀劇經驗。這是一項膽大心細的嘗試,同時進行兩場彼此對應的演出,無論在概念層面或技術層面都具挑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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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本的擴充與詮釋:從獨白到多聲部

 

在當代劇場的語境中,空間與時間的實驗從未停止。年輕導演林俊浩在東九文化中心推出的新作《Song From Far Away |Far Away From Song》(筆者自譯:《遠方之歌|歌之遠方》),無疑是一次膽大心細、甚至帶有某種狂想色彩的嘗試。這齣戲的核心挑戰在於其「雙劇場」的構造:一個戲,同時在兩處場館(創館與形館)演出,「兄場」,兄奔喪的心路歷程及種種思緒;「弟場」,弟面對自己的孤魂回想人世種種,觀眾必須先後兩次進場,才算完成一趟完整的觀劇經驗。這種形式不僅在技術層面具備高度挑戰性,在概念層面也呼應了生死陰陽兩隔、卻又試圖對話的主題。

 


《Song From Far Away | Far Away From Song》改編自英國劇作家 Simon Stephens 的同名劇本,原作講述一名旅居紐約的男銀行家,因弟弟離世而返回家鄉阿姆斯特丹奔喪,展開為期約七日的返鄉與哀悼旅程。故事的骨架由七封寫給已故弟弟的信組成,形成一種情感遞進的日記式反思。然而,林俊浩並非僅僅搬演劇本,而是將其擴充與再詮釋。

 

在林俊浩的構思下,演出被拆分為「兄場」與「弟場」。兄場依循原作文本,構築哥哥返鄉的心路歷程;而弟場則是導演與編劇的幻想之作,讓已故弟弟在陰陽相隔的另一端,對哥哥的信件「做出回應」。這種雙頻道敘事法,將原本的獨腳戲轉化為一場跨越生死的對位。



| 兄場:喧囂中的疏離與孤立

 

導演把劇場配置成機場Lounge Bar、酒店大堂、餐廳等分區,觀眾置身這些公眾空間之中,強化了沉浸式劇場的體驗。近距離的配置讓觀眾與演出者共處,使劇場成為一個讓「多人同時經歷一件事」的共鳴空間。

 

原作是獨白式的獨腳戲,林俊浩卻將其處理成「多聲部敘事」:七封信不再由單一演員完成,而是由主演與六位古典聲樂歌者、影像、饒舌節拍(rap)等共同演繹,語言更在廣東話與英語之間交替。這種處理體現著導演運用「編舞思維」來擴充劇場意涵:編舞不僅限於身體運動,連攝影機的移動軌跡,甚至是影像與聲音的流動,皆被視為「身體」 的編排,扣連為整體的performativity來敘事。

 

跨媒介的運用上,林俊浩展現了極致的細節控。他利用鏡頭捕捉兄的情緒,透過實時攝影與即時串流,將畫面投射到四幅巨大屏幕上,放大那些微妙的情緒流動;由是,演員的表演也摒棄一般舞台的誇張式演繹,轉向更內斂的呈現。

 

科技的使用亦豐富敘事的層次。導演以模型架設配合錄像投影,再現兄所入住的 Llyod Hotel——對,兄返鄉不回家,入住Llyod酒店——那一幕幕透過 AI 創作的 morphing 影像,兄如夢境般呈現記憶的不確定性。這種處理方式隱喻了兄的情緒狀態——他沉溺於積結的情感中,與現實世界產生強烈的斷裂感。


 

| 弟場:陰間的重構與「Six Feet Under」的意象

 

相對於兄場的公眾與寫實感,林俊浩創造的弟場則是一處供想像與重構的「另類場域」。空間配置上,觀眾席被設定在不同層數:在地層沙池區的觀眾可以躺在帆布椅上看戲,而夾層的觀眾則有「下望地洞」的感覺,呼應了 Six Feet Under(埋葬)的意象。

 

弟場的空間佈置陰暗,籠罩著詭異的藍光,暗示身處陰間的氛圍。導演在此直面死亡與哀悼的禁忌:以「脫衣」象徵靈魂脫離塵世,手電筒照亮片段文字,喚起局部回憶,翻動鐵箱則像是在尋找失落的記憶。巨型螢幕以順時與逆時重複呈現這樣一幕影像——從四方棺槨、地底、樹林到天空,再回到原點——形成循環的視覺敘事。

 

看弟場是考驗觀眾的。在兄場的多聲部敘事之外,弟場以無言的方式對位,宛如一齣長達七十五分鐘的默劇,需以高度專注方能細細體會其中的情感與象徵。

 

然而,對於筆者而言,更重要的是,弟場的成立與否取決於兄弟間的情感紐帶。由於原作中兄弟情本就疏離,名為寫給弟弟的悼亡信,關於弟的卻鳳毛麟角,有的,就如信件中所述:「我記得你的臉,但卻想不起你的聲音」或「我在酒吧裡對陌生人感到更親近,勝過曾經對你」,這些說詞強化了觀眾感受到的疏離與情感障礙。劇中,兄情緒的跌蕩,更多來自對舊愛的思念、等待回應的忐忑、通電話而不得見面的失望。當情感聯繫尚未也無所建立,未為「弟場」提供足夠鋪墊,也就難以讓觀眾對弟場產生連繫與共鳴。

 

雖然如比,兄弟兩場在生死交會之處的處理頗有意味。其一,弟在沙池把玩一件「聲響裝置」,利用即時串流,給轉化為兄在酒店的房間(玻璃房)天花板上不斷變化的圖案,形成一種對照與呼應;其二,歌詠團離開兄場轉至弟場去「接」弟弟,重逢並非具體的回返,而是以機場中一瞬間捕捉到的似曾相識身影呈現——那是一種微弱的感應與瞬間閃現。這一意象既美麗又帶著哀愁。 



| 「雙聯式」劇場的種種可能性


這不是筆者第一次看這種「雙劇場」。如果套用繪畫語言的話,可稱之為「雙聯式」diptychㄛ 劇場,或可包含不同的形態。譬如,2017年上演的《親密》把舞台一分為二,幕左幕右分庭抗禮。而《我們來真的》(2024)甚至把舞台一分為四,觀眾每回只能看到一角(幕),觀眾要看多少回(幕),可自行決定,購票再看。一場演出,四面舞台,四面只能看一面,觀眾心情注定「囉囉攣」,隔離在做甚麼?看了局部,看到了甚麼?這一安排可謂體現著導演所說的「以一種狀況 (state of mind) 去感知作品」。

 

同樣是分別在兩處場地並行展演的,有2022年上演的《桑莉吟》。《桑莉吟》由造夢聲景劇場和影像歌劇兩部分構成。一邊廂,展覽廳空間化為舞台,上演影像歌劇,「台上台下」給取消了,觀眾「行入台裡」,隨意走動,隨行隨睼隨聽;AI projector-bot 通場游走,播放歌劇演員影片 ,它們會因應觀眾走位而調度路線。另一邊廂,造夢聲景劇場是一場讓音樂鬆弛自我的聲景之旅,觀眾要站著坐著躺著甚至睡著,悉聽尊便。

 


但是,《桑莉吟》的雙聯式劇場在操作上彼此分割,各自自給自足,更多呈現為意念之間的互相烘托與契合。《Song From Far Away | Far Away From Song》則採取截然不同的設定與策略:它雙場同步,兄場與弟場直接相互對應,構成一體兩面的敘事,對位要求更為緊密,觀演經驗亦因此更具體。筆者先看兄場,轉而觀看弟場時,不斷閃回兄場的敘事、情感與畫面,像是在尋找蛛絲馬跡——尤其是兄弟間的情感連結,一方面幫助我整理眼前所展現的一切,另一方面又在記憶與當下之間製造出張力與懸念。

 

儘管弟場在情感連結上稍嫌薄弱、說服力不足,《Song From Far Away | Far Away From Song》作為大膽嘗試,其價值在於以嚴謹的科技協作嘗試開拓劇場敘事的新路徑。


文 | 黃小燕 

圖 | 林俊浩團隊提供

 

觀賞日期 | 2026年1月18日

觀賞場地 | 東九文化中心 形館、創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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