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 真正的女性主義應是，享受今生作為女性的權利。 | 訪《黃金比例》策展人趙歡、黃詠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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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比例，是一種試圖馴服身體、消除差異、規整邊界的權力運作。澳門牛房倉庫即日起至4月19日舉辦的《黃金比例——澳門交流展》，由趙歡、黃詠思合力策劃。衝著社會所推崇的「黃金比例」，展覽從標準化審美的符號切入，檢視父權導向的視覺規訓如何物化女性身體。邀請來自內地與澳門的十位女性藝術家，透過錄像、繪畫、攝影、裝置與表演等多元媒介，呈現內在情感、個人經歷與獨特觀點，並挑戰傳統性別角色與社會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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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社會觀念的回潮與倒退
趙歡分析了過去五十年中國社會狀況，尤其支撐個體生存的社會與家庭結構，指出當前環境的倒退。1970至80年代，社會福利（如單位托兒所、子弟校）與大家族結構共同「托舉」生兒育女的責任。到1990年代後，市場經濟轉型導致「男主外、女主內」的觀念回潮與倒退。中國婚姻法對女性極其不利，一旦進入婚姻，女性往往面臨「上船容易下船難」的困境（即使面對家暴亦難以離婚）。近年中國推行三胎政策後，企業因生育成本而歧視女性，即便是優秀、高學歷的女生仍然就業困難。
在與澳門策展人、藝術家合作後，趙歡發現兩地女性面臨的問題本質上非常相似，僅在「程度」上有所不同。
趙歡從她的調查中觀察到，即便在藝術圈內，也存在嚴重的父權導向。在中國藝術圈，女藝術家常有一段約由25至40歲、為期十五年的活躍期，之後多半逐漸淡出。 這個現象並非才華枯竭，而是社會缺乏對女性的「托舉」力量，藝術圈亦然不能倖免，至於深植於藝術體制結構性的壓抑與排擠更是深層的原因。 首先，國內美術館、收藏與評論等評判權仍由父權體系主導，女性在體系內的參與度與話語權（評論家、策展人等）偏低，無法為不同生命階段的女性提供持續發聲與資源；其次存在明顯的年齡雙重標準：年輕女性受青睞，年長則被邊緣化；相對地，男性年長反而常被視為資歷與權威。
這些具體的法律條文與政策，以及結構性困境，正是構成女性生存空間不斷收縮，女性的「自為存在」空間便容易被壓縮成了被動的「自在存在」。
| 否定不是破壞，而是為自由開路
女性若完全被社會角色所規定，如「母親」、「賢妻」、「溫柔」，身體常處於被規訓的狀態，如「被凝視的對象」、「女性坐姿要併攏雙腿」，而未能自主思考，就會被置於「自在存在」的位置——像被觀看、被期待的「物」。 女性若開始意識到自己不是被動的角色，而是能選擇、能拒絕、能創造自身意義的主體，就進入「自為存在」。 哲學家薩特認為自由來自「否定」： 當女性說「我不只是如此」時，她便開始超越「自在存在」。
展覽中李少莊的裝置作品《畫是畫是畫是畫是⋯》系列，正是這種「否定」理論的視覺實踐，她並非溫順地維護畫布作為圖像載體的既定邊界，而是透過切割與拆解，將畫布從被定義、被期待的「物」（自在存在）中解放出來。這種看似「破壞」的行為，實則是對固有秩序的系統性否定——當她模糊了繪畫、雕塑與展場之間的界限時，她不僅是在重構藝術形式，更是在宣示主體可以透過不斷的選擇與行動，去打破那些試圖「淨化」與「規訓」經驗的社會容器。
| 抵抗策略：超越對抗的「自在與舒服」
兩位策展人提出的抵抗策略，是一種超越對抗的「自在與舒服」。趙歡提出了一種更具「折衷性」的抵抗觀點：她拒絕「為了反抗而反抗」，認為如果反抗本身讓人感到太累、不舒服，那便失去了意義。真正的女性主義應是「享受今生作為女性的權利」 。至於黃詠思，她覺得女性藝術並非僅依賴反父權批判，所謂「抵抗」的策略從來不是「取代」，揭開女性本身的存在經驗已經是種抵抗。
黃詠思認為，藝術家對「日常」的觀察是很寶貴的。「日常」之重要，是因為它關乎最切身的生活經歷，最接近和最能反映女性經驗。觀眾可從熟悉的符號作為切入點，重新審視那些無形或習以為常的規訓、框架甚至是壓迫。大抵，日常觀察正是達成「折衷式自在」的途徑，於是，「日常」作為女性藝術重要的方法論。
| 釋放被規訓的身體
趙歡認為女性議題往往源於最直接的「貼膚感受」，身體直接關聯到社會對女性身體的標準與規訓，而將日常瑣事轉化、創作，能讓觀眾意識到原本覺得「平常」的事（如生孩子、做家務、生日願望的喪失），其實包含了權利的剝奪。
周雯靜曾以 《節育環》揭露母輩長期被掩蓋的痛苦，作品在網路上迅速發酵，觀看人次逾億並引發廣泛社會效應；今次展出《美麗壞東西》，作品蒐集表徵「女性氣質」的材料（如皮膚），以此探討身體與外界的界限：皮膚由不對稱的雙層膜構成，既區分內外刺激，也在邊界處生成衝突，延伸出污染、疾病、淨化與免疫等關聯概念。
李曉琳的作品《紅女郎傳說》與《審問》都以她自身的身體作為影像的核心，透過親身演繹來敘事。《紅女郎傳說》中，她化身為一個幽靈般的角色，既揭示女性如何被困於外界的想像與凝視之中；而《審問》則透過舉槍與放下的行為，展現身體在權力與自主之間的掙扎與選擇。當中挑戰了女性被動的觀看位置。
| 宣告「我不要／我不想⋯⋯」
兩位策展人期望觀眾離場後能帶走具體的反思，並將這些思考帶回日常實踐中。展場設置一面互動牆，邀請觀眾以筆書寫「我不要／我不想⋯⋯」的句子（如「我不想溫柔」、「我不想結婚」），以此喚起對社會束縛、規訓與期待的省察，並作為轉化為具體行動的一小步。
文 | 黃小燕
圖 | 澳門牛房倉庫／Cathie Lam攝
《黃金比例——澳門交流展（中國當代藝術：女性藝術家系列）》
展期 | 2026年3月20日至4月19日
地點 | 澳門牛房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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