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 | 2000年後的「藝術團體」究竟是什麼? | 台北當代藝術館《凹陷:我們的團體生活》| 專訪策展人簡子傑
- 3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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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數人走進 台北當代藝術館《凹陷:我們的團體生活》(以下簡稱《凹陷》),第一個浮上來的問題往往很直白:這個以2000年後臺灣當代藝術團體為線索的策展計畫,所謂的「團體」到底指的是什麼?它們是否有可被點名的邊界、明確的組織形式、共同理念、乃至於可被回收的歷史敘事?而當展名把視線拉向「凹陷」,另一組問題也立刻浮現:凹陷是什麼形象?是一種被動的退縮,還是一種主動的隱身?它是結構所造成的缺口,還是自我選擇的避寒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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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團體」做什麼?
它不是定義,而是通道。
在這次專訪裡,策展人簡子傑並不急著替「團體」畫出定義;他更像是從「凹陷」這個詞的想像出發,反向思索一個更現實也更尖銳的結構命題:在制度高度系統化、可見性被要求到近乎成癮的條件裡,藝術家究竟如何從「個別」走到「能被體制承認的個別」?那條路徑中間所發生的,不只是創作能力的累積,更是某種「被認證的過程」:必須被看見、被連結、被帶進系統的迴路,而「找到其他人」,往往就是通道本身。
雖然這個展覽與當代藝術的「團體」緊密相關,它卻並不意在呈現那種「以藝術團體作為主要」的歷史現象。換言之,簡子傑所談的「藝術團體」不是要被展示成一個個團體。在展場中,我們依然會看見「個別藝術家」,而團體的作用與問題,則是以更幽微的方式,隱身在個別作品背後的結構之中。

因此,我想與其問「團體是什麼」,不如先問「團體做了什麼」:它如何在藝術家早期生涯中提供養分、密度,也提供另一條得以被承接的路徑?在簡子傑的描述裡,它更像把團體當作一種生成技術來觀察:人們如何被關係牽引而聚合,如何在共生交流、如何互相較勁與在短暫集結之間,讓事件與意義先發生,讓關係先慢慢長出來。
在他看來,這條路徑中間必然存在某種「被認證的過程」,而這個過程並不只是作品品質自然被看見,它需要一套可被辨識、可被登錄、可被引用的機制:展覽、評論、得獎、收藏、資料庫、機構連動……以及能夠持續運作的可見性。換言之,現在的「承認」不是瞬間發生,而是一個必須在制度中反覆證明的流程。更吊詭的是,即使被看見了,仍可能「不夠」。因為在體制越來越密集的當代,真正能帶來後續位置變動的,是如何轉換為制度性的連動,而「找到其他人」在此成為某種通道的可能性。簡子傑的意思並非只是把團體浪漫化為理念同盟,而是把它視為一種極實際的「穿越方式」:同儕、一起打拼的人、能形成交流密度的人,讓個體不必單獨承受所有壓力。團體在這裡同時處理兩件事,一方面讓你被看見,另一方面讓你在被看見的壓力裡撐得下去:它是一條通道,也是一種緩衝。

| 什麼是「凹陷」?
位置先於定義。
簡子傑說,他最早想到的詞其實是「壁龕」(niche):指在牆體厚度中開出的凹龕,用以安置雕像或象徵物。以西方哥德式教堂為例,除了中殿—側廊所構成的主要動線之外,側廊的牆面、柱間或小堂入口常會出現一些「壁龕」式的凹陷空間,放置聖人、聖母等敬禮對象或象徵物;相對於主祭壇,它承載的禮儀次序較後、位置也更偏邊緣,因此屬於宗教儀式脈絡中的「次要位置」。
這個詞會浮現,是因為簡子傑曾翻讀到克勞德·李維史陀(Claude Levi-Strauss)在《廣闊的視野》(The View from Afar)裡寫過的一段回憶。其中有一段話格外醒目:「我們今天已經不敢再夢想做什麼關於房門的夢了;我們頂多會去捉摸那些可以退縮進去的壁龕罷了。」關鍵在於,簡子傑在李維史陀與一群藝術家共同流亡生活的描述裡,看見了他對「團體」的另一種想像:彼此遮掩、彼此庇護,讓個人得以暫時消失,成為流亡生活中短暫可居之處。此時的「壁龕」幾乎不再只是建築術語,而更像一種結構性的保護層。

但「壁龕」在中文裡太學術、太像註解,簡子傑因此改用更直觀的詞:「凹陷」。他把它理解為「凹下去的地方」,既是一個看得見的空間意象,也是一種可轉譯的策展方法:讓觀眾先從「位置」的想像出發,而非以「定義」進入命題。簡子傑說,「凹陷」同時具有雙面性:一方面,團體若運作成功,個別藝術家就可能從中冒出、被看見,團體反而會淡出甚至消失;於是「團體的凹陷」與「個人藝術家的突出」形成意象上的互為表裡、相互轉換。他希望命名保留這種可來回翻轉的關係,而不是過度強硬、單一的定義。
他也把「凹陷」拉回更貼近心理與身體的比喻。他說「凹陷」也可以理解成一群「很矮的藝術家」,平常不太擅長說話,也不一定能以個人姿態站到台前;可是一旦以「團體」名義出來,他們就能躲在團體後面,或以人多勢眾的方式一起行動。團體因此成為一個「取暖」與「蓄力」的地方:讓個體在其中被庇護、被陪伴、被支撐,暫時不必獨自承擔面對外界的曝光與表述壓力。

這種特徵在團體裡確實會出現,但他也補充:在當代藝術的生態裡,藝術「空間」往往更容易扮演那個庇護、取暖、蓄力的角色。他舉出本展所邀請的兩個脈絡為例:劉秋兒的《豆皮與圖抗系》,以及郭柏彥×李珮瑜所呈現的裝置與影像作品。前者延續他在高雄經營實驗性展演空間「豆皮文藝咖啡館」長達十五年的經驗,以象徵文化混種的招牌圖像為引線,並透過長時間、以「塗抹」為核心方法的繪畫性創作,讓作品在日常肌理中潛藏對政治權力的提問。
後者則以「 萬事屋」(Bansu House) 這空間經營得實踐視為背景空間為例,透過自製貨幣、音樂介入與空間行動,並提到「萬事屋」幾年前出版的《家和萬事屋How to build Bansu House》裡談到的理念,其意圖之一是庇護一群想創作的人,成為一個能讓創作與人際互相遮掩、互相支撐的所在。因此「凹陷」同時可以是心理狀態、也可以是社會結構,還可以是團體/空間在現實條件下所生成的變形與衍生:一種不站上主通廊、卻讓人得以活下去、並且讓作品得以慢慢發生的生存位置。

| 展覽本身在製作「團體狀態」
如果說《凹陷》不是在展場裡陳列「團體」的名單,那麼真正被展示的其實是一種生成:團體如何透過偶遇、失誤、協作與共識,在現場把關係做出來。這一點在「國家氧」與「走路草農/藝團」的作品脈絡裡尤其清楚。
入口處「國家氧」成員賴志盛的《二階堂》映入眼簾:入口可見自天花板懸空垂下的雙腳,其上方所對應的,正是人們圍坐的茶几。作品延續藝術家在特定空間中創造新關係的實踐,也像是「國家氧」對於偶遇與新遊戲可能性的美學期待。

廖建忠的《場景—無法繼續的理由》則將佈展過程中鑽孔誤破水管、使展品上牆被迫中斷的突發狀況帶回展場;然而《帝國三七式油壓破碎錘》以塗裝精美、裝飾浮誇的油壓破碎錘,試圖隱喻被體制化、標準化的權力運作史由「國家氧」所共同創作的《糙》與《Arther,未實現的計劃模型》,回溯團體早期對現地、行動與共識的實驗過程,呈現出集體決策與個人選擇之間的張力。走路草農/藝團長期關注地方知識、生態環境與當代文化之間的關係,《在客廳裡成為靜物的時候》則以團隊創作的風格把展間打造成共享與交流的空間——不是把觀眾帶進敘事,而是先把人帶進一種可共同生活的狀態。
而這些作品所呈現的「生成」,並不只發生在作品內部;它也反映在展覽的製作條件與互動密度之中。

延續簡子傑的思考,倘若《凹陷》除了是帶著讓更多人可以看見臺灣當代藝術團體的企圖外,我們更可以進一步把這檔展覽,視為一種特殊的團體形態,一種臨時性、游擊式的團體:展覽的製作期本身就是壓縮機:交流密度、互相刺激的壓力、彼此較勁的節奏,把關係壓縮成短時間內高度集中的共同生活。甚至可以說,這檔展覽不是「呈現」團體,而是用製作把當代團體型態暫時「做」出來。他把關係的生成變成事件,讓事件再回頭變成可被講述的材料。
他舉例提到賴志盛、廖建忠、蘇育賢等人,在製作過程中形成近似團體的互動與較勁氛圍。尤其是蘇育賢,原本要呈現一件與「你哥影視社」相關的錄影作品,但在得知賴志盛也要做新作後,蘇育賢出現「不能輸」的心理狀態,索性改做新作品《夢見自己是腹語師的我用腹語術說了場夢話》:他將過去瑣碎的記憶轉化為如夢般的場景,把日常文字與近乎潛意識的內容重新拉回展場的真實空間。簡子傑也表示這件新作他很喜歡,卻也坦言「不容易論述」。那個「不容易」不是作品欠缺意義,而是它拒絕先被意義化:作品先發生,論述後追趕;作品是在互動的張力裡被延展出來,而不是倚仗論述先行的部署。

而這種「經驗先發生」的生成機制並不只在蘇育賢一例中出現。陳以軒的《委託製作(單頻道版)》邀集多位同時身兼創作者與接案者的參與者,將自己從「接案/獲邀」者的身分變成「發案/邀請」者,用以重新檢視影像工作者與外部連結的不同關係形式。角色置換成爲重新檢視影像工作者與外部連結的不同關係形式;「萬德男孩」江忠倫的《溫柔鄉:兄弟》。「溫柔鄉」指的是江忠倫存放記憶的地方。他的取材自家庭生活的記憶,重新演繹了與弟弟將雙層木床想像為冒險船舶的共同回憶,而回憶則成為藝術家從安逸日常再出發的新座標。另外由年輕藝術團體「讓豬仔飛」的《老朋友》散落在展場各個角落,他們以虛構成員的方式,拼接出團體成員過去的記憶與情誼,折射畢業後各自分散於不同路徑時,仍試圖維繫集體的狀態。這些作品共同指向的不是「團體作為名稱」的歷史,而是「團體作為狀態」如何在各種關係結構裡被生成:在較勁、在委託、在虛構、在親密之中誕生。
於是,「團體」在此不是穩定結盟,而是一種會競爭、合作、共享、交流、同時也可能會吵架、會不和、或在短暫交會後離散的「關係狀態」。簡子傑反而對這種分分合合感興趣。因為它讓團體不再只是分類學,而是可被觀看的生成機制:關係如何生成、如何變動、如何在生涯與制度之間改寫。

| 「凹陷」是被動,還是主動?
「都有。」簡子傑回答得乾脆。
他說,如果《凹陷》運作得很成功,它裡面其實含有某種主動性:例如「我選擇不要以個人姿態現身」、「我選擇棲身在團體裡」。即便看似退後或隱身,仍然是一種選擇。這句話把命名從空間的比喻,推進到更貼近時代的倫理:在社群媒體時代,人人被要求持續露出、持續自我敘事、持續可引用。而《凹陷》提醒我們,存在不必永遠以可見性為唯一形式。
因此,「凹陷」不是弱勢的被動姿勢,而是一種可被主動操作的生存策略。它既可能是結構造成的缺口,也可能是主體的自我配置:把自己放到主通廊之外,保留一處舞台以外的生存空間。那不是逃離,而是為了讓關係得以發酵、交換得以發生,也往往正是在那裡,作品與秩序才有可能長出來。換言之,或許凹陷不是對可見性的否定,而是對可見性的一種節制:拒絕把「被看見」當成唯一能證明存在的方式。
簡子傑接著把「凹陷」意義說得更具體一些:在藝術圈裡,我們往往在表現一種形象、描述一種願望,希望看到的是藝術家的個人成就;但個人成就背後真正構成「骨肉」的,常常不是那些宏觀理念,而是日常瑣碎的小細節,不太重要卻會留下痕跡的情感事件,以及一些可能與理念有關、也可能無關的人際交往。這些交往與相處,有一部分其實不適合被搬進展覽的敘事框架:它更像是座談結束後在外面抽菸、或在誰誰誰家裡敲個酒杯後高談闊論的那種情境。

他舉崔廣宇的新作《幸福盲區》為例:作品靈感源自他與大學團體「後八」的共同生活:一群朋友邊看片吃零食邊討論創作,帶錯裝備仍能成就作品;那種隨興鬆散的團體經驗,塑造他成為今天的樣子。簡子傑說,崔廣宇把那段經驗連回自身創作脈絡,做出一件以「思考以前的後八」為起點的作品。那是極度細膩的感受,但一旦被「展演」出來,也會立即面對另一個敘事難題:它一旦進入可讀性,就失去原本的開放性與偶然性。
那些私下發生的事件現場也許反而更重要,只是它的重要性,太容易被淹沒在現在這種必須即時發布、即時展示的社群世界裡。簡子傑認為,我們仍需要那種非展示性的相處狀態;而他也因此看見,『讓豬仔飛』正在把這些微小骨肉重新召回到可感知的層次。

| 把共同生活放回現實:回返不是懷舊
如果說《凹陷》一再把我們帶回「團體如何被生活」的問題,那麼在某些作品裡,回返並不是懷舊,而是把過去的共同生活重新放回當下的現實語境裡,讓它再次成為可被辨識、也可被辯論的材料。
謝牧岐展出的九幅作品,便從繪畫在當代臺灣文化中的位置切入。《簽名球》與《凹陷的簽名球》分別邀請出席「未來社」群展的來賓、以及本展參展藝術家直接在畫面上簽名。簽名在此不只是署名,而像一次把「在場」與「參與」具體化的動作:個人如何被納入團體?團體又如何在眾多個人筆跡之間被短暫拼裝成形?
相對地,林純用的《抹香鯨骨架》延續其所屬團體「魚刺客」對臺灣海洋文化與美學的關注。作品透過重現一具擱淺抹香鯨的生命軌跡,把人類行為對環境造成的影響拉回到可感知的尺度。那不只是對自然與人類之間的回應,更是一種關於地方、身體與集體命運的回看。

涂維政的《遺跡化石—巨人斯金納1號》則以更劇烈的方式把「過去」偽裝成「考古」:延續「悍圖社」生猛強烈的視覺符號表現力,身長五公尺的巨人骨骼上嵌入神秘機械裝置,作品取材寓言故事與臺灣民間傳說,以擬造考古的形式拼貼歷史、科幻與當代現象,召喚出一種指向集體的宏觀想像。
簡子傑在談及「魚刺客」與「悍圖社」時,也把這條線索說得更直接:儘管兩者成立年代不同,「魚刺客」甚至相對晚近,但它們在「成員結構」或延續關係上仍共享一個重要支撐核心價值──「台灣文化主體性」,或者更廣義地說,是藝術上的某種「主題性」。這也讓這兩件「巨大生物」的作品不只是形式選擇,而是帶著指向集體而非個人敘事方式。相對之下,像年輕團體「讓豬仔飛」的敘述則更個人化,符合當代世代以自我書寫來回應現實的傾向。
而當「認同」在全球化的敘事框架裡逐漸被稀釋,這些作品所做的,或許正是一種逆向的回返:不是把團體生活封存成傳說,而是把它重新放回現實,讓我們看見團體的主題性如何轉型、裂解、再生成;以及在宏大與個人之間,集體敘事如何仍以不同形式持續發生。

| 如何被敘事,還是如何被生活?
「真正的生活其實不需要敘事。」:簡子傑近乎反射性地說。
但他立刻補充,在展覽情境裡又不得不思考「如何被敘事」,而一旦把「生活不需要敘事」寫成文字,它就立刻被迫進入另一種狀態:必須被閱讀、被引用、被部署。於是他才說自己「無法寫」:不是寫不出句子,而是寫下去的那一刻,生活就被改造成敘事能吞得下的形狀。
簡子傑回憶道,大概2000年前後,仍是個傾向在藝術裡試圖回應、或丟出一些更「本質性問題」的年代。當年之所以能以較理念性的態度看待藝術,與「整個藝術圈像荒漠般的存在」高度相關。荒漠意味著人很少:能用某種方式操作團體、做觀念性實踐、做裝置與空間性工作的人少,或能用比較「時髦」的概念去寫論述的人也較少。當時這種少與孤獨感固然存在,但他的好處則是:不太需要別人的認可,並不是不想被看見,而是那時體制尚未形成一套足以「大量」承接與分配認可的機器。
當時藝術比較像是如何「被實踐」,而不是如何「被部署」的問題。所謂部署,指的是策略性地準備資源、把可見的條件納入展演計畫、安排它如何被看見、如何被閱讀。而當現在藝術走向體制化後,人們開始反省、開始思考更多「反身性的問題」。簡子傑突然提醒:但這些反身性有時反而會變成「讓你沒辦法實踐」的原因,或讓實踐滑向另一種「展演」。
把這套區分套回「團體」,簡子傑給出一個很具體、也很誠實的例子:他過去作為藝術團體「後八」成員之一,主要做的工作,就是「敘事」。早期文字多由他撰寫,因為這牽涉到如何被看到。這些皆是為了「可見性」而產生的結構。

團體也的確有「生活」的一面:後八更像是在描述「團體如何被生活」。然而複雜之處也在這裡,那時候確實是大家坐在一起講一些「唬爛的話」的奇思妙想,覺得這可以做展覽、那件事很有趣,那個情境更像是一種看待創作/藝術的基本態度,它藏在一些生活裡無關宏旨的小細節之中。那些小細節或許虛無、犬儒、或無釐頭,但對創作者而言,卻是重要的動力來源。那並非空洞,而是一種對「過度意義化」的抵抗。
但問題就在於,一旦那種狀態被敘事化、被講成一種「創作原理」,就很難回到它作為原初生活狀態時那種開放性與偶然性。回頭看生活,或許仍有某種「主旋律」可被回收,但當我們身處其中,許多層次和細節是直接發生的,生活絕非先被命名,「生活」才開始。這一點其實與「凹陷」的雙面性異曲同工:展覽渴望捕捉生活、關係與生成,卻又必須將它們轉換為可展示、可引用、可歸檔的語句。我們以為自己在保存共同生活,往往其實是在把生活修剪成敘事能處理的尺度。也因此,團體真正的難題或許不是選邊站:要敘事或要生活?而是能否在被制度化吞下之前,讓生活先發生,讓敘事遲到一會兒。

| 失控作為方法:把控制權後撤
如果我們把敘事只停在「團體」作為一種因應當代的策略,討論很快就會卡在制度門口:如何聚集資源、如何被認證、如何被看見、如何被承接。《凹陷》更有趣之處在於:同一個現場同時暴露出另一種現實。在當代藝術高度制度化、可見性被要求到近乎成癮的條件裡,藝術之所以仍能長出自己,靠的往往不是「被設計好的秩序」,而是一次又一次跨出既有邊界和限制。
於我而言,《凹陷》是一檔帶著強烈感性、也讓人感到「失控」的展覽;但這裡的失控並非無序,而更像是一種把控制轉交給條件的策略:當系統複雜到某個程度,想要維持演化與活性,反而必須放棄傳統的「中央控制」(也就是我們過去對團體的想像),轉向分散式、自組織、會學習的秩序。於是,團體不再沿著舊有模式被「生產」出來,也不必依賴單一目標來維持凝聚;它更像一種從互動密度中湧現(emergence)的狀態。
在這裡,「秩序」不是前置的腳本,而是在互動裡長出來:由個人之間的來往、由團體在背後提供的養分、由短暫集結與交換所形成的密度,一點一點把作品與關係推到「發生」。而這種湧現也常與匱乏、與資源稀薄相伴。不是因為匱乏浪漫,而是因為當可依賴的配備變少,互動本身才被迫成為真正的引擎。這也讓我想到松茸的生長方式:真菌在不理想、甚至近乎荒廢的環境裡有機地長出來,最後成為珍貴之物。換言之,失控不是失敗,而是讓生成得以持續的一種技術:它讓秩序出現在互動之後,而非之前。
這也連回簡子傑在訪談時說《凹陷》試圖以一種「鬆一點」的方式策劃。當展覽常把形式完整、周延視為必備,他反而選擇降低配備,讓藝術家在較少中央控制的狀態下盡情長出作品。我想這裡的「鬆」不是風格、氣氛,更不是某種策展人的性格選項,而是一種把控制權後撤的策略選項。不把秩序前置固定成規格與腳本,而是把「能發生什麼」交還給互動本身,讓概念在關係裡湧現;也因此,「團體」不再只是被敘事的對象,而是以更幽微的方式反映在、隱身在個別藝術家背後,成為作品生成的條件。
於是,看完這檔展覽真正的提問或許不是「團體指的是什麼?」,而是:當體制越完整、越要求我們把自己轉換成可被登錄、可被看見的檔案時,我們是否還允許藝術以「失控式生成」的方式存在?我們是否還保有一個「凹陷」?那個不在主通廊、卻能避寒、能蓄力、也能讓作品慢慢發生的地方?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團體就不只是過渡,它也可能是一種在可見性過密的時代裡,替生成保留條件的方式。
文|林郁晉
圖|台北當代藝術館
《凹陷:我們的團體生活》| 台北當代藝術館
地點 | 臺灣臺北市大同區長安西路39號
日期 | 2026 年1月31日至5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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