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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題 | 面對不公與黑暗時,那一張張麻木無言的臉龐 | 中國戲曲恐怖新創意

11月15日
讀畢需時 4 分鐘

「石灰一樣白的圓臉,漆黑的濃眉,烏黑的眼眶,猩紅的嘴唇,又拖著幾寸長的假舌頭,她兩肩微聳,四顧,傾聽,似驚,似喜,似怒,終於發出悲哀的聲音。」在1936年散文《女吊》,魯迅記述故鄉紹興目連戲中,投繯自盡化為厲鬼復仇的故事。「一進門口所看見的長而白的東西就是他」,《女吊》發表十年前,魯迅在1926年的《無常》中記述另一個目連戲鬼物:「渾身雪白這一點,在紅紅綠綠中就有鶴立雞群之概,一頂白紙高帽子和他手裏的破芭蕉扇。」

 

魯迅眼中的女吊是「比別的一切鬼魂更美,更強的鬼魂」,活無常是「活潑而詼諧,只要望見他的影子,大家就都有些緊張而且高興起來,人民之於鬼物,惟獨與他最為稔熟,也最為親密。」這些戲曲角色儘管瘆人,卻流傳900餘年至今,人們依舊百看不厭。恐怖,卻可憐可愛惹人疼,這正是中式恐怖的核心:從來不只嚇人,背後總藏著一段讓人唏噓的人間悲劇。


 

| 女吊與活無常,魯迅最願意看的鬼物

 

魯迅《朝花夕拾》中的「女紅神」與「白神」均源自紹興地方傳統戲劇目連戲,魯迅本人也參與過《無常》與《女吊》演出。《東京夢華錄》載,目連戲最早出自開封,後隨南宋南下到紹興、杭州、溫州、泉州等地。

 

《女吊》開場淒厲尖銳,目連號頭吹響,有「鬼門開了」的壓迫感,聲場又急又慘,雞皮疙瘩起來。‌‌鬼魂「玉芙蓉」穿大紅衫與黑長背心,蓬頭,圓臉慘白,濃眉漆黑,嘴唇猩紅,拖幾寸長假舌頭,生前是良家女被賣進勾欄,受盡打罵淩辱上吊自盡,死後成「討替代」厲鬼,「啊呀苦啊天哪」唱得又慘又尖,聽了發毛。臺步是心字路線,帶著橫死的不甘怨念,是帶刺厲鬼,又美又慘又厲,就是中式恐怖最上頭的味道。

 

「我相信,我和許多人所最願意看的,卻在活無常」,魯迅寫道。無常是個有人情味的鬼,去勾魂時,看到母親哭死去的兒子那麼悲傷,決定放兒子「還陽半刻」,卻被上司閻羅王打四十大棒,無常「鬼而人,理而情」,爽直公正,人間沒有公正,惡人得不到惡報,「公正的裁判是在陰間」。


 

| 紙人二百五,偽人感與「可怕的穩定」

 

除了縊者,中國戲曲的恐怖,通常在一個古老命題中:通姦。《活捉三郎》與《蝴蝶夢》都以「捉奸」為主題。《活捉三郎》是傳統京劇,張文遠與閻惜姣私通後,宋江殺惜,閻惜姣化為鬼魂,她夜間找到張文遠時遭遇其因恐懼而拒絕,遂將其魂魄拘走。最恐怖段落,是閻惜姣拘張文遠入陰間,唱詞美而嚇人:「急匆匆駕陰風忙往前進,去找那張文遠敘敘衷情,陰陽殊藕絲連塵緣難盡,勾攜君尋舊夢再續前姻。」又名《大劈棺》的《蝴蝶夢》取材自《警世通言》及莊子試妻,莊周假死試妻,田氏劈棺取腦髓給新歡治病,後莊周復活。因有劈棺、取腦、自盡等場面,血腥驚悚,部分演出夾雜色情暗示和庸俗表演,醜化女性,1951年曾在大陸禁演,近年重回舞臺。

 

《蝴蝶夢》最嚇人的不是棺材,而是「紙人二百五」這個幾乎絕跡舞臺的角色,最經典的是上海名醜孫正陽先生的表演,此後幾乎無人搬上臺。紙人二百五從僵直如紙到漸顯生機,機械感步伐與詼諧丑角妝,每步都像紙被風牽動,卻透著靈動,名家大師把紙人演活,無限逼真於紙人,介於人與物間,像張折起來的紙,明明沒有心跳,你卻相信它正被操控。二百五出場時,靜得像張剪出來的紙,可怕的穩定,一動不動,最過癮的是他從僵到活的過渡,又僵又飄,像剛學會走路的人形道具,「鬼步」帶著紙人飄忽感,是嚴格的身體技術,也是門精密手藝。


 

| 恐怖新創意:中式恐怖裏的生死哲學

 

近年,年輕世代從中國傳統文化汲取養分,創造出「中式恐怖」這種新型邪典文化。古代戲曲的鬼步、紙人、僵屍摔、儺戲、耍牙是中式怪談文化核心,民俗驚悚是近年創作中賣座的故事類型。

 

2020年廣西財經學院街舞社大學生根據「冥婚」陋習創作的舞劇《殙》,在網路引爆,圍繞封建陋習,配樂編舞都很吊詭,參考紙片人、僵屍步和魂步的魔性祭祀舞讓人毛骨悚然,極具藝術性和衝擊力。華人最忌諱的紙紮也在2019年的法國成為藝術品,展覽《極樂天堂》以傳統喪葬祭祀紙紮工藝為主角,由臺灣百年新興糊紙店創作,華人文化中被視為陰森晦氣的傳統冥器在巴黎爆紅。

 

紙紮也是驚悚電影的賣座內容,2023年恐怖片《紙人回魂》講述民俗記者探訪紙紮鋪老闆,揭曉二十年前喬府小姐枉死引發的紙人回魂傳聞真相,上映後連續一周位居指數周榜首位。「我想打破觀眾對國產恐怖片的看法,國產恐怖片並不差,」導演自述:「我漸漸摸索出一個答案,中式恐怖不是對某樣具體事物的恐懼,而是因恐懼逐漸習慣進而導致的麻木。麻木,才是中式恐怖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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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勞拉申

圖 | 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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