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讓香港作為現場 | 訪譚孔文《鯉魚門的霧》| 浪人劇場二〇週年

「霧在我的改編劇場中可以說是最重要的元素。為甚麼是霧呢?對我而言,它不止隱喻了一座城市的變遷以及回憶之於現實的物是人非,更重要的是萬物的暫時性。霧會散去,回憶也終有失去形態的一天。當霧散去時,我們是否能像梁大貴一樣找到新的人生方向,獲得新生。」
香港劇場浪人劇場導演譚孔文素來以翻譯文學作品中的意象為舞台藝術聞名。在他二十餘年的創作生涯中,把不少本土作家的文本改編成劇場,如陳冠中的「香港三部曲」、董啟章的《體育時期》、韓麗珠的《縫身》,乃至前幾年改編英國著名作家喬治. 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緬甸歲月》。這些年來他的創作似乎都無可避免地以舞台敘述文學。今年適逢浪人劇場二十週年,譚決定把他的其中一部重要的文學翻譯《鯉魚門的霧》重新搬上舞台,讓觀眾能透過短暫的舞台時光進行一場時空穿越,回到上個世紀初的香港,一睹香港文學先鋒舒巷城筆下的當年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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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樣的年代
坊間對譚孔文的第一印象似乎總離不開翻譯文學作品——尤其是香港文學。譚坦言自己最當初是平面設計出身的,雖然業餘時間有去不同劇社湊熱鬧的習慣,但並沒有當導演創作的打算。後來發現平面設計不是自己喜歡的工作,便到演藝學院(APA)讀了舞台設計學士學位,開始著手劇場後台的工作。那是九十年代,人們口中的黃金年代。「現在想來,自己實在幸運,參與了香港劇場的盛世。當然,比起那時候風靡全球的香港電影,劇場界只是一個小花園罷了。但也正因為經濟的富裕和文化產業的興起,人們對藝術格外有信念。那時只要肯,就能拿到一些資助。雖然不是一筆很大的錢,但至少夠支撐一個創作。」
不過,那是一個怎樣的年代呢?恆生指數衝破18000點,短短七年間市值翻了近三倍。周潤發、成龍等人紅到大洋彼端的荷里活,環繞地球一圈抱了一堆獎項回來。往上剛政治解嚴的南韓所有男生都學張國榮留起中分頭,往下整個馬來半島的人都會講周星馳的笑話。兩岸關係降溫,鄧小平說歡迎全世界的投資者來中國。當然,這必須經過香港。中國大陸、臺灣和日本的才子佳人因而聚集在這座還沒別人首都大的城市聊投資、聊創作。互聯網尚處於初雛的階段,紙媒依然佔據主流,各種大大小小逾百種的文藝雜誌應運而生,《號外》、《美紙》、《電影雙周刊》、《素葉文學》、《香港文學》、《明報月刊》,文化產業可謂百花齊放,各家爭鳴。那時譚已經在劇場界打滾了數年,擔任舞台設計時亦斜槓幫人導演。加上長期受到不同文化的薰陶,他明白到原來藝術可以那麼純粹的同時又富含各種可能性。原來只要你肯說,說得夠誠懇,便會有觀眾來聽,便能感動、連結他人。

但真正起了把文學作品翻譯成舞台藝術的念頭還得到千禧年初。當時王家衛的《花樣年華》剛上映,譚貴為土生土長的文青,自然捧場。看到劇末對《對倒》的致謝時,才發現原來文字還可以這樣被改編成影像。然後又看了看原作者的名字——「劉以鬯」——最後那個字(鬯)不會讀,立即對小說原著來了興趣。到了2008年,譚參加了藝發局的創作計畫,考慮到短篇小說比較容易改編,便膽粗粗把第一代香港作家舒巷城的作品<鯉魚門的霧>改成一齣30分鐘左右的獨角戲,自己擔任主角梁大貴。或許是發自內心的話被台下的觀眾好好接住了,演出收穫不少好評,譚更因而結識了舒巷城的太太和作家兼學者陳智德(陳滅)。在後者的建議下,譚讀了舒巷城其他的作品如《太陽下山了》、《再來的時候》等,一鼓作氣把整個演出改至90分鐘,成了現在觀眾看到的這個版本。
| 一群講故事的人
被問到為甚麼在眾多的文學種類中選擇小說作為改編文本時,譚孔文笑稱自己是個老土又奄尖的人。一方面考慮到可發揮空間不大,他不太喜歡故事性太強的文本;另一方面又覺得既然決定把文字翻譯成形體,他需要一個擁有紮實的設定的角色作為載體,去講述自己的故事。「由於是舞台設計出身,我在看小說時重視的往往不是主角或敘事結構的巧妙,而是作者如何透過抽象的文字把一些看似隱晦、曖昧且私密的真實感受傳遞給讀者。文字只是一種載體,重要的是意象如何被呈現。」
其實,無論是寫小說還是搞劇場,最重要的莫過於作品能夠跨越空間和時間的侷限直直hit到觀眾的內心。對所有創作者而言,創作都是一場和自己的對話。但不同於作家創作時所處的孤獨狀態,劇場是屬於一群人的創作。不同的人對事物的看法必然不同,而且由於每次演出的演員陣容亦可能存在變動,因此劇場導演需要面對的還有作品不斷變動的當下性。
有趣的是,這種的當下性竟然亦包括了原作者的加入。「我改編過許多香港作家的作品,基本上除了舒巷城外,都在創作期間和原作者保持著緊密的聯繫,有些更邀請了來當我們的文學顧問。當然亦有在創作上互相影響。」事實上,不少他認識的作家都熱愛劇場,而且在他們的作品裡亦可以明顯看到劇場獨有的形象化的意象美感。例如西西受到布萊希特影響而創作的《肥土鎮灰闌記》、或如韓麗珠的《縫身》中那些被線條人為緊緊縫合的愛人們,都是一些遊走在文學和劇場之間能被自由詮釋的意象。更甚者,在譚孔文把董啟章的《體育時期》搬上舞台後,一段時間裡兩人成為了創作上相互影響的夥伴,後啟發了董啟章創作「自然史三部曲」的終章《物種源始.貝貝重生: 消失的可能世界》。譚亦以《體育時期2.0》作為回應,透過作品與董進行跨媒介的對話。
從某個角度看,這些當下的創作也印證了文學和劇場的殊途同歸,或再退一步,所有形式的創作的初衷都是一種對埋藏在創作者體內的意象的再現。譚孔文並不介意別人說他的作品抽象,或只是一種他人創意的再現,因為這些「再現」的起源都是一些只屬於他的真實的感受。畢竟一套好的作品,就如普魯斯特所言,「不在於尋找新的風景,而在於擁有新的眼睛。」

| 在懷舊和流動之間
這幾年香港經歷動盪起伏,坊間盛行起談移民和離散。譚偶爾回顧從前剛出道的時光,也會像陳冠中那樣感嘆那些不久之前方興未艾的事,曾幾何時已一去不復還。這讓他更加堅定了以自己的成長經驗為本的核心創作理念。「離散告訴我們人不能擁有所有的事情,在漫長又倉促的人生中會有很多始料未及的變異,而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人無可避免地需要擁抱離散,擁抱最後連記憶都會終有一日消散的可能性。我們能做的只有在全部遺忘前盡可能找個方法把美好的東西都記錄下來。」
這或許也是他選擇了《鯉魚門的霧》的原因,故事以海員梁大貴隔別多年回港後一個看霧的清晨,以霧為焦點,亦為媒介,劇場不斷在大貴的回憶和現實之間穿梭,重現拼貼出上個世紀20年代和50年代的筲箕灣的日常。在虛實交錯的劇場空間中,時間失去了型態。它不再是線性的,而是一組組以記憶碎片為核心相連緊繫的跳躍式敘事。對舞台下的他而言,我們每一次對過去的回溯都是對當下的回顧。過去已經過去,一切理所當然地回不去了。
因此,譚摒棄了初版時使用舊照片重現舊香港的手法,轉而使用蒙太奇式的虛實回憶敘事重塑屬於大貴的童年。因為所有人的意識裡都清楚認知到一個事實——任憑我們怎麼努力,都是無法把逝去的香港重新拼湊出來的。但我們卻依舊會一次次透過記憶去重現嘗試過去的時光,這是為甚麼呢?「人的潛意識會自動屏蔽痛苦。對大貴來說,回憶都是美好的,畢竟那和真實的過去隔了一層金黃色的濾鏡。我們之所以懷舊,或許,從頭到尾都不是真的想回到過去,而是在透過『過去』這個外殼來釐清我們所出『當下』的困境和哀愁而已。」
確實,無論對大貴、譚孔文,抑或是香港,這樣的狀態並不能永遠持續下去,離散也終有結束的一天。劇中的梁大貴,你問他如果真願意捨棄這二十多年的歷練,回去那個當初一無所有的童年嗎?他或許又不願意了。離散的英文diaspora,字源是dia和speirein,意思是across和scatter,指的就是生命本身恆常流動的狀態。所以在譚孔文看來,離散可以是消極,也可以是積極的。就像舞台上的那團霧,淡入淡出,本沒有好壞之分。一切都取決於當下的我們怎麼去看待那些回憶。

| 讓香港作為現場
那麼,在浪人劇場中永不缺席的「香港」又是怎麼一回事呢?當筆者問及為甚麼不去改編其他地域的文學作品時,譚笑道不是他不想改編,而是自己還沒在那些作品中找到自己的聲音。
「我單純只是想透過改變文學回顧過去的人生經驗,並沒有刻意去刻畫香港。如果有的話,那是因為我的身體裡本身就有個『香港』的存在。我在這座城市長大,受教育,思考的模式和關心的話題自然會在本質上受到這裡的文化薰陶。就好比我也有改編Orwell的《緬甸歲月》,不是因為我對緬甸很感興趣,而是我在Orwell書寫的『緬甸』裡看到了和我經歷過的『香港』很相似的混雜性。」問及此處,筆者嗅到了一絲的學術味,連忙追問所謂的混雜性又是甚麼。彷彿自這座城市的人有城藉的意識以來,這一直都是與這片土地懸疑未決的命運緊緊相扣的集體命題。政治家會把它稱作一國兩制,歷史學家會追溯回那些閃著異國色彩的殖民地建築,文化研究人會稱其為「流動的根」——一千張嘴有一千種說法,眾聲喧嘩,但河水不犯井水,各有各道理。
但其實,對譚孔文來說,香港的混雜性和劇場很相似,也很簡單,注重的都是一種當下的sensibility。文化不是釘在壁布板上的歷史古蹟,也不是像速凍餃子一樣凍了半個世紀還拿出來說的「獅子山下精神」。文化是流動的,是人與人、代與代之間的交往,是一具具活生生的身體組建而成的更巨大的「身體」——是每次的演出都是不同的演出,每次的重回故地都是為了賦予過去新的意義——變得混雜因而就是去抗拒約定俗成,重寫cultural stereotypes。「就好比王家衛,雖然現在已經變成了某種cliché。但擺在當時,他有的是對當下一種很新穎、前衛的sensibility,揉合個人經驗,才能創造出如此具個人色彩的敘事風格。而當時的香港文化產業之所以能發展得如此蓬勃,正因為這座城市擁有這樣一群的『王家衛』。」
在筆者看來,無論是甚麼「be water」、「第三世界性(third-worldness)」還是譚孔文所說的「現場性」,無非都在說明這座城市和在這裡成長的人身上一種無法取締的魅力——一種建基於拒絕被任何身分定義的姿態。在訪問的尾端,難以避免問及譚孔文和劇場以後的打算。他坦言目前沒打算離開香港,但會帶著自己特有的視角到世界各地與不同的創作人合作,把「香港」這個「現場」帶到不同的文化中交流、碰撞。而他本人亦在嘗試跳出以往翻譯fiction的形式,轉而改編non-fiction,用另一個角度去回應現實。
「你可以說我老土或天真。」譚孔文瀟灑地擺擺手:「我始終覺得創作應該像一加一這般純粹。只要是我真心覺得有意義的事情,用心去說,那麼就一定能影響到一些人。」
文|Darius 鄧皓天
圖|浪人劇場提供
譚孔文編導、浪人劇場20周年盛演《鯉魚門的霧》
期間 | 2026年11月20-21日晚上 8:00;2026年11月21-22日下午 2:30
地點 | 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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