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不是另一個台北—是高雄 亞洲藝術板塊的重要戰略位置 | 專訪高雄藝博創辦人 張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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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台北代表的是台灣藝術市場既有的中心，那麼高雄則是憑藉自己的地理位置、產業轉型與區域想像，長出另一種藝術市場的節奏。
對高雄藝術博覽會創辦人暨藝術總監、大苑藝術負責人張學孔先生而言，這個問題並不是後來才出現的。從外交工作轉入藝術產業，他不是典型藝術圈出身，而是帶著國際流動與區域觀察的視角進場。真正的挑戰，是如何在一個競爭高度集中、關係緊密的市場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張學孔先生及其團隊創辦以下四個具代表性的藝博會，一年四場藝博會如四季更迭，創台灣藝博會歷史紀錄。其中包括ART FUTURE 藝術未來：專注於培力亞洲新銳藝術家及推廣當代藝術，通常與台北當代藝術博覽會（Taipei Dangdai）同期舉辦，作為重要的衛星展。高雄藝術博覽會 (ART KAOHSIUNG)：自2013年起創辦，旨在活絡南部藝術市場，曾創下單屆成交額破億的佳績。新竹藝術博覽會 (ART HSINCHU)：鎖定科技城市潛力，將藝術市場帶入桃竹苗地區 (現已停辦)，以及FLAME TP 錄像藝術博覽會 (FLAME TP Video Art Fair)，台灣首個專注於「影像與錄像藝術」的博覽會。
| 高雄藝博會 一個連結區域文化的節點
高雄過去以工業城市與港口貿易聞名。1970年代至1980年代初，高雄港一度是世界第三大的貨櫃港，大量物流與人口流動塑造了這座城市的經濟結構。然而隨著產業轉型與重工業逐步退場，高雄也經歷了一段長時間的城市調整期。高雄藝術博覽會創辦時，許多畫廊對南部市場並不樂觀。台灣藝術界甚至曾用「不毛之地」來形容高雄收藏環境。
張學孔認為，高雄藝博會並不是一個與台北競逐規模的展會，而更像是一個嘗試重新連結區域文化流動的節點。
「高雄沒辦法跟台北競爭。台北是政治和工商業中心，資源最多。」他直言，「所以高雄藝博會從一開始就不是要做另一個台北藝博會，而是要找出自己的位置。」這個位置，與地理密切相關：位於東北亞與東南亞之間，在歷史上本就是交通與物流交會點。張學孔因此將高雄藝博會定位為一個區域文化交流平台，使高雄在東南亞藝術中扮演中介角色。
在與《藝術地圖》的訪談中，張先生從高雄做為參考點，為我們分析高雄作為南方城市在藝博會市場的戰略地位。
| 藝博會競爭的不是展位，而是城市條件
若回顧近二十年的亞洲藝術市場，可以發現一個明顯趨勢：藝術博覽會的競爭已經逐漸從單一城市競爭，轉變為區域條件的競爭。
早期討論藝博會時，人們往往關注的是展覽規模、參展畫廊數量或成交金額。但隨著國際畫廊在亞洲布局愈來愈成熟，藝博會是否成功，愈來愈取決於更大的條件：金融環境、稅制制度、藝術品物流、國際往來便利性，以及城市是否能形成穩定的收藏群體。
香港長期保持亞洲藝術中心地位，很大程度來自其自由港制度與金融體系；韓國近年迅速提升市場能見度，也與政府政策支持與國際畫廊進駐有直接關係。換言之，藝術市場從來不只是文化現象，而是一整套制度與城市條件的結果。
在張學孔看來，理解藝博會，必須放回這樣的區域結構中。他認為：「藝術市場不是單一城市的問題，而是整個區域條件的競爭。」
一座城市是否能成為藝術市場節點，往往取決於一整套更大的條件：藝術品流通制度、畫廊進出成本、國際交通與物流便利性，以及收藏文化是否成熟。當這些條件形成穩定環境時，藝術博覽會自然能夠持續吸引畫廊與藏家。
因此，在全球藝術市場的發展中，藝博會往往與城市條件緊密相連。香港的金融與自由港制度，使其長期成為亞洲藝術交易中心；首爾近年透過政策支持與國際合作快速崛起；而日本則依靠長期累積的藝術教育與文化市場，重新在亞洲版圖中取得能見度。
張學孔認為，若只把藝博會理解為一場展覽活動，往往會忽略其背後更重要的市場條件。藝術市場從來不只是藝術家的問題，而是制度、物流與文化環境共同作用的結果。這也是為什麼一些城市即使藝術家眾多，仍然難以形成穩定市場，而另一些城市則能迅速成為區域藝術中心。
| 藝術市場與經濟和政治結構緊密相連
台灣藝術市場並非突然衰退，而是在亞洲整體快速發展下，原有優勢逐漸被稀釋。
1990年代至2010年前後，台灣曾是亞洲重要的藝術市場之一。藝術教育體系完整，畫廊產業成熟，也培養出一批具有國際視野的收藏家。然而近十多年來，日本、韓國與東南亞市場快速成長，使區域競爭愈加激烈。
「不是台灣變差，而是周邊環境都在改變。」張學孔說。隨著亞洲多個城市與國家，都在藝博會、畫廊與市場機制上快速成長，台灣原有的領先位置自然變得不再明顯。
「日本在經歷一段低潮後，近年重新活躍，京都、大阪、東京都有表現亮眼的展會；韓國則更早透過制度與市場接軌，建立出更強的國際畫廊吸引力。香港當然仍是一個關鍵節點，不只是因為它有Art Basel Hong Kong，更因為它長期擁有相對自由的資金、貨物流通與金融系統，這使它至今仍是國際畫廊進入亞洲市場的重要入口。」
台灣藝術市場面臨的另一個挑戰，是區域流動條件的變化。張學孔直言，兩岸關係對台灣藝術市場有實質影響。台灣有相當比例的畫廊經營中國大陸藝術家，當往來變得不如以往密切，市場流動性也會連帶受到牽動。這不是單一畫廊的問題，而是整體藝術產業所面對的現實。
因此，他在談台灣藝術市場的未來時，提到一個關鍵詞：開放。他認為，藝術市場能否進一步發展，最核心的條件仍在於制度與流通環境能否更開放。現在的台灣在國際化上，相比日本、首爾、上海甚至新崛起的新加坡都沒有優勢，「台灣未來10年，還是要從國際關係的改變，還有兩岸關係的改變，去看整個藝術市場的發展。」
他認為，無論是高雄藝博會或台灣整體藝術市場，最終都不可能脫離政策與區域流通條件而獨立存在。像是邀請上海畫廊來台的困難、國際畫廊對稅制與物流條件的考量，乃至台灣與香港、韓國之間在制度上的差異，都說明藝術市場不是孤立的文化問題，而是與更大的經濟和政治結構緊密相連。
| 高雄藝博會的目的是形成地方藝術生態
從成交結構來看，高雄藝博會曾有單屆累計達新台幣1億2000萬至1億3000萬元的亮眼紀錄。目前整體成交維持在4000萬元上下，且較容易成交的作品多集中在新台幣2萬至60萬元之間。這說明高雄並非沒有市場，而是它目前服務的是一個仍在形成中的中低價位收藏層。張學孔看來這未必是弱點，「當一個城市的藝術市場能夠逐步建立起較寬的基礎買家層，而非完全依賴少數頂級藏家，其生態反而可能更穩定。」
張學孔介紹近年已有數家高雄本地畫廊開始赴海外參展，這意味著地方畫廊本身也在成長。從他的角度來看，高雄藝博會真正重要的，不只是每年賣出多少，而是它是否能讓畫廊、觀眾與潛在藏家一起慢慢成熟，並最終形成一個更完整的地方藝術生態。
今年高雄藝博會的亮點「潛龍特展」特別邀請11位台灣重要藝術獎項首獎得主參展，涵蓋台北獎、高雄獎及其他縣市與民間獎項，希望藉由平面、裝置與新媒體作品的加入，提升展會內容結構，也為新的觀眾與新藏家建立更具說服力的觀看經驗。張學孔表示，這只是第一年，但他相信這樣的變化會對高雄藝博會與地方藝術生態帶來漸進式影響。內容上的提升，對一個仍在發展中的市場而言，比單純追求規模更為重要。
若說高雄藝博會的意義，便是在南方城市的轉型過程中，為藝術交流、地方藏家培育與區域連結，提供一個可持續生長的節點。這也是張學孔多年來始終相信高雄藝博會值得繼續做下去的原因。「高雄未必能立刻與台北競爭，但如果經濟條件、城市轉型與更開放的環境逐步到位，藝術產業絕對是有發展潛力的。」他說。
| 新富階級已經成為高雄下一波藝術消費的重要來源
張學孔並不否認高雄藝術博覽會創辦之初，市場基礎薄弱，但在他看來，藏家並不是自然出現的，而是需要長期培養。
高雄藝博會的做法相當務實。一方面透過宣傳擴大可見度；另一方面則主動接觸潛在藏家。張學孔指出，經過10多年累積，高雄藝博會已建立起超過千人的重要VIP名單，其中相當一部分已成為穩定或半穩定藏家。
他還將目光焦點放在高雄近年經濟結構的變化上。近年，隨著高科技產業進駐高雄，新的財富結構也正在形成。張學孔認為，這些新富階級已經成為高雄下一波藝術消費的重要來源。
| 高雄市 第一個推動台灣打造亞洲資產管理中心的城市
2026年1月，為推動臺灣成為亞洲資產管理中心，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下稱金管會）已與高雄市政府攜手設立「亞洲資產管理中心高雄專區」（下稱專區），為臺灣首個對標國際私人銀行業務之試辦場域。臺南市則確定成為第二座「亞洲資產管理中心」城市。
張學孔表示，政府對高雄作為金融中心的期待，包括家族辦公室與資產管理等政策方向，若能真正落地，或許將為高端文化消費與收藏行為創造新條件。高雄未來的發展，不應只從藝文本身來看，而要從城市整體條件的變化去理解。
在城市的發展下，高雄正在出現一批新的財富擁有者，「這批新富階級未必來自傳統收藏圈，但很可能成為下一階段藝術消費的重要力量。問題不只是他們有沒有錢，而是他們是否有機會在高雄接觸到足夠有說服力的藝術內容。」
張學孔堅持，高雄未來的藝術市場，不應只從藝術產業本身來理解，而必須放回城市整體發展的脈絡之中。當新的產業、資本與人口結構逐漸形成，一座城市的文化消費模式也可能隨之改變。
對高雄藝博會而言，真正的問題或許不只是如何辦好一場展會，而是如何在城市轉型過程中，讓藝術逐漸成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這樣，當新的財富階層開始在城市出現，藝術市場的形成也正如順水推舟。
ART KAOHSIUNG
期間 | 3月20日舉行貴賓預展；3月21至23日公眾開放日
地點 | 高雄左營新光三越展覽館
文｜ASY
圖｜由大苑藝術提供/部分圖片由 ART BASEL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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