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當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我們正成為什麼?|我們正成為 WE Are Becoming | 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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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雲散。」馬克思曾以此描繪現代性如何持續瓦解既有的秩序,他所指出的,不僅是資本與社會結構的重組,更是一種更深層的文明狀態:原先穩固的身份、價值、制度與文化框架,皆在現代化進程中持續鬆動、瓦解與重編。
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2026年度大展《我們正成為 WE Are Becoming》,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提出其核心命題。由策展人吳達坤、郭昭蘭與團隊共同規劃,展覽邀集來自臺灣、美國、日本、韓國、新加坡、越南、馬來西亞、立陶宛與秘魯九國藝術家,共呈現29件跨媒介作品,透過裝置、錄像、聲音、歷史檔案與空間部署,邀請觀者走入一座持續生成的文化場域,重新思考藝術在當代社會中所能扮演的角色,以及它究竟能為未來開啟何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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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歷史殘響中生成「我們」
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坐落於臺北市中心,前身為「空軍總司令部(空總)」。作為本次展覽思考「我們如何生成」的重要場域,其基地本身便具有高度象徵性:這裡同時承載著日治時期工業研究基地與冷戰軍事戰略空間的雙重記憶,使其不僅是歷史的容器,更像是一座文化與權力持續交錯生成的場所。策展團隊以「Becoming(成為)」作為核心號召,不再試圖尋求或錨定某種穩固的文化身份,而是將「我們」重新理解為一種持續流動、交織與再構的進行式。
在這裡,歷史不再只是被保存,而是被重新編曲;過去與此刻的我們彼此交會,而未來的我們,則仍處於尚未完成的生成之中。

|以「合唱」為方法:重新編曲歷史的聲部
此次展覽於C-LAB「聯合餐廳」、「圖書館」與「通信分隊展演空間」三棟建築中展開。策展團隊將「合唱」作為方法,重新編排歷史的聲部,拒絕將「我們」化約為單一共識,而是試圖讓那些曾被忽略、沉寂或失語的藝術、影像與文化記憶重新發聲。
一踏入聯合餐廳展間,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李石樵(1908–1995)於太平洋戰爭空襲期間,在第十回臺陽展公開發表的作品《合唱》。這件作品誕生於日本殖民政權推行「彩管報國」文化政策的背景之下,當時殖民當局鼓勵藝術家透過繪畫參與戰時宣傳,使「時局畫」成為官方美術展覽的重要形式。回過頭來看,《合唱》早已不僅是一幅單純的繪畫作品,而是一件高度政治化的圖像裝置,深刻回應了戰爭總動員體制下,殖民地人民如何被編入國家聲部、成為集體意志組成部分的歷史現實。

然而,隨著二戰結束與殖民體制瓦解,這類時局畫在戰後的臺灣迅速失語,甚至因無法對接新的政治敘事與國族框架,逐漸被邊緣化。《合唱》因此在歷史轉折之中,成為一件被壓抑、被延宕的聲音載體。如今,作品在此重新被展示,其意義早已超越單純的歷史再現,更像是一種對歷史沉默機制的主動干預。它不只是召回過去,更重新開啟那些曾被迫靜默的聲部。
同時,《合唱》也作為本展以「合唱」為方法的重要起手式。它從來就不只是單一聲音,而是由多重聲部共同構成的集體生成,也因此本展並非只是讓李石樵重新發聲,而是透過其作品重新設定整體展覽的觀看方式:歷史需要被重新合唱,而非被單線敘述。與《合唱》並置展出的,除了彭瑞麟的攝影作品《戰爭時期的Apollo櫥窗》與藤井光對日本戰爭畫及東亞歷史創傷的持續探問外,劉秋兒的《缺牙鋼琴》則進一步將藝術基礎設施轉化為召喚「合唱」的關係性物件,使藝術不只是內容,而成為重新思考文化制度與公共生成的媒介。劉致宏的《視差》則將展場轉化為一種活性介面,邀請觀者在視線的交錯與移動之間,重新調校自身閱讀歷史的方法,使觀看本身成為介入歷史的行動。區秀詒與陳侑汝則從國家檔案影像中的英雄形象重新出發,拆解國家如何透過影像生產歷史敘事,進一步展開對時間、記憶與權力操作的反思。

|成為從來不是終點,而是在變動之中選擇留下什麼
穿越歷史拾階而上,步入聯合餐廳二樓,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2026年度大展《我們正成為 WE Are Becoming》正在繼續。徐容的《如何拯救垂死之鳥》將視角從人類社會擴展至跨物種維度,邀請觀者重新關注動物在不同地理、政治與社會系統中,被移動、轉譯與規訓的命運。作品將「我們」的生成問題進一步推向更寬廣的倫理範疇。而洪辰煊、Posak Jodian與阮柏遠的創作,則透過共感事件與參與結構,重新思索「合唱」如何不僅是歷史的重組,更是一種當代集體性與參與性的生成方式。

| 冷戰餘波與未來部署:藝術如何穿越制度生成新的「我們」
圖書館與通信分隊展演空間的作品,則進一步將展覽視角推向1970年代全球冷戰結構,並揭示美國勢力如何深刻介入亞洲政治、文化與基礎設施的生成過程。
在圖書館展區中,最具關鍵性的作品之一,便是美籍臺裔行為藝術家謝德慶的《改變:1969–1973》。展覽梳理其從具象繪畫逐步轉向抽象表現、攝影與錄像實驗的過程,並納入其早期作品《跳》,使觀者得以重新理解謝德慶在進入其極限性行為藝術階段之前,如何在文化孤立與時代斷裂中思考自身與環境的關係。這些作品不僅揭示藝術家個人風格的轉變,更深刻呈現個體如何在歷史壓力與制度邊界之中,持續重塑自身存在的位置。與此同時,1980年代臺灣抗爭藝術家陳來興的創作則從另一條路徑切入威權統治時期的社會現實。相較於謝德慶較為內向且結構性的身體與存在探問,陳來興則更直接介入社會運動與政治抵抗。兩者雖採取不同形式,卻共同映照出藝術如何在不同歷史條件下,成為對抗制度與現實的重要方法。

許哲瑜與陳琬尹的《加速器》則將視角延伸至殖民時期的科學基礎設施,透過對冷戰地緣政治與祕密武器研究背景的回溯,揭示科技從來不是中立的進步象徵,而始終與權力部署、知識治理與全球秩序密切交纏。Jimmy Shy與張鈺的《去香港看看》則透過亞洲水手刺青文化,追蹤刻印於身體之上的香港歷史與流動經驗,使肉身成為承載殖民、航運、遷徙與身份記憶的另類檔案。而何銳安的作品則進一步回到當代智慧基礎設施與生成模型,反思人工智慧如何在未真正理解歷史脈絡的情況下,不斷學習、複製並再生產內容與影像,進而提出科技時代下歷史理解與知識生產的危機。

| 在這條從冷戰、殖民、遷徙到AI生成的路徑中,藝術不再只是歷史的附屬品,而更像是一種持續參與未來生成的力量。
江康泉(江記)以《離騷幻覺》系列建構融合離散經驗、香港歷史與未來宇宙想像的敘事場域,將文化漂泊、身份斷裂與集體失根感轉化為跨時空的視覺神話。作品使藝術成為連接過去、現在與未來的重要橋樑,並邀請觀者在虛實交錯之中重新尋找共感。越南藝術家阮英俊則以植物作為「活檔案」,透過社群介入重新思考生態、記憶與地方知識的生成方式。陳曉朋《新台北(佔領圖):十年的距離》則將焦點轉向藝術家與機構之間的欲望、權力與基礎設施關係,揭露文化生產從來不是中性的,而始終涉及位置、資源與制度協商。

在展覽尾聲,廉仁和、金令恩、艾米莉亞.史卡努力特與安娜.特蕾莎.巴博扎等藝術家,透過記譜學轉譯、跨物種視角與神話性生態敘事,進一步將「我們」的邊界推向更寬廣的未來維度。
這些作品提醒觀者:真正的未來,不僅建立於人類自身的重新生成,更在於我們是否有能力將「非我們」共同編織進這場持續進行的合唱矩陣之中。若說聯合餐廳重新召回的是歷史聲部,那麼此區則更進一步指出:當我們談論未來的「我們」時,它將取決於我們是否願意重新理解那些塑造過去、滲透現在,並持續編排未來的權力結構。

|藝術作為歷史的生成力量
回望二十世紀兩次世界大戰對世界秩序與人類感知的深刻重塑,藝術始終不僅是歷史的註腳,更是歷史生成的重要力量。從抽象表現主義的自由宣稱,到亞洲與全球南方藝術家的解殖探索;從生態反思、移工對話、機構批判,到AI對未來的想像,這些實踐交織成一座多元文化場域。
《我們正成為》真正重要的,並非給出「我們是誰」的答案,而是在歷史、制度與未來持續流動之中,重新追問:當既有框架逐漸瓦解,我們究竟選擇攜帶什麼,作為未來生成的方法。在這個一切穩固之物持續鬆動的時代,成為從來不是終點,而是在變動之中,選擇留下什麼。
文|林郁晉
圖|臺灣當代文化實驗場C-LAB
《我們正成為 WE Are Becoming》
日期|2026年05月08日至0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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