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 | 我們都需要上一節藝術史課 | 香港藝術館《園美生活:中外園林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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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正在香港藝術館展出的《園美生活:中外園林藝術》著實令人困惑,這個展覽到底想說甚麼?館員實在需要上一節藝術史課。
當然,這不是一個缺少名作的展覽。相反,它的陣容非常漂亮:故宮博物院、芝加哥藝術博物館、凡爾賽宮與香港藝術館的藏品被放在同一展覽裡,有中國宮廷園林、文人山水、歐洲貴族生活、莫內的花園,也有吳冠中、張大千等現代藝術家的作品。單獨看,是很難得的借展,可是問題恰恰出在這裡:好東西被放在一起,並不自動變成一個好展覽。

| 好東西被放在一起並不自動變成一個好展覽
藝術史最基本的邏輯之一,是比較。把兩件作品放在一起,不是因為它們「都畫了花」「都有水」「都和園林有關」,而是因為它們之間存在可以被分析的關係。它們可能在形式上互相呼應,可能在歷史上有傳播關係,也可能呈現同一個主題在不同文化語境中的變化。
就像在動物園裡看大象:這邊是亞洲象,那邊是非洲象。它告訴你,它們都很大,都珍貴,都值得看。可是看完之後,你仍然不知道為甚麼它們必須在這裡相遇。作品確實跨越了半個地球來到香港,但「借得來」並不等於「講得通」。展覽一直在強調「中外園林」、「東西方對話」、「自然與生活」,比較不是並排擺放,比較需要提出問題。

| 必須要有一個強有力的策展理由
Monet 的睡蓮關乎光、時間、觀看經驗和現代繪畫的平面性;吳冠中的園林與江南記憶、中國現代主義和形式美有關;張大千的山水則牽涉傳統筆墨、現代抽象、流亡經驗和國際市場。作品放在一起到底想告訴觀眾甚麼?比較「水」的畫法?比較園林如何轉化為現代視覺語言?還是東西方的文化符號?

更大的問題在於展覽結構鬆散。它既不按時間線展開,也不按地域、風格、媒介或藝術史問題推進。似乎只要有花、有水、有亭子、有樹、有自然,就似乎都可以被歸入「園林」。策展方向不斷擴展主題,卻沒有收緊論證;問題沒有被提出,實則一個名家拼盤。
最後,展覽為了「製造和諧」,文字喜以「我」「你」開頭,重視的是觀眾的「參與感」和「沉浸體驗」。另一方面又像一則「生活提案」,「你會怎麼設計你的園林?」問題看似很親切,卻無比空洞。觀眾只要「感受舒適」,作品歷史與藝術家於當下的重要性及詮釋,不是這家藝術館的工作。

| 「混亂」在於意識形態
展覽強調文化外交、機構合作、城市形象和博物館資源調度的政治,香港藝術館連接故宮、凡爾賽和芝加哥;中國園林與法國宮廷園林並置,東方藝術和西方現代繪畫同場出現。藝術館把過多精力放在證明:「我們能把這些機構的東西放在一起」,卻忘了更重要的問題:「東西方可以對話」。
「園林」究竟是自然,還是人造自然?中國文人園林並非複製自然,而是經高度文化編碼的精神空間;凡爾賽園林也不是退隱之所,而是展示秩序、權力與君主中心的幾何場域。前者把人工隱藏成自然,後者把自然改造成權力形式,這個對比本身已十分精彩。

再如,「看園林」和「畫園林」是甚麼關係?長卷需要移動觀看,西方油畫多以固定視點組織,印象派花園更成為光、色與知覺的場域。若深入討論「移動觀看」「固定觀看」「沉浸式觀看」,園林不只是題材,更是一種觀看方式。
最後,園林從來不只是美學,也關乎階級、財富、權力、閒暇與排他性。若再追問一步——誰有資格擁有花園?誰能在其中休閒?誰負責維護?——便會看見「優雅生活」背後的勞動、殖民貿易、宮廷財政與階級秩序。若只把園林說成心靈棲息地或理想生活,便過於美化了。

| 作品之間沒有發生思想上的摩擦,那麼「對話」就會變成一種禮貌用語。
一個好的跨文化展覽,最重要的不是把「東方」和「西方」放在同一個房間裡,卻讓觀眾兩種文化如何誤讀彼此、借用彼此、想像彼此。真正的比較不應該只是並列,而應該提出問題。

展覽最後以「彩繪金漆門」收尾,很有深意。「門」意味著邊界,也意味著內外;「門」更是一套品味、財富和權力的制度。
《園美生活》最美的地方,是它把許多來自不同地區、不同傳統、不同機構的作品帶到香港相遇。但也是它最弱的地方,它們在此相遇了,對話沒有被打開,藝術史與藝術館策展問題,卻遺留一大堆問題至今都沒有被打開。
文|陳雨暘 (陳氏藝術諮詢有限公司(Chan Art Advisory LLC)的創始人,曾任職於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國家畫廊等藝術機構。他長期專注於藝術諮詢、展覽策劃、藝術寫作與市場研究,致力於連結東西方藝術文化與收藏視野。)
圖|香港藝術館提供、陳雨暘
園美生活:中外園林藝術
地點 | 香港藝術館二樓專題廳
時間 | 2026年4月24日至7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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