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 | 在荒謬幽默的瞬間與觀眾同呼同吸 |《也許貝克特》城市當代舞蹈節2026

10月23日,「城市當代舞蹈節2026」的開幕節目《也許貝克特》(May B)於東九文化中心劇院上演。作品靈感源自愛爾蘭文學巨匠薩繆爾・貝克特(Samuel Beckett)的著作,編舞者瑪姬・瑪漢(Maguy Marin)。此作品於1981年首演,並已成為經典傳奇舞作。
城市當代舞蹈團《也許貝克特》以荒誕的形式及表達手法游離於虛與實之間,透過一種「非人性」的肢體語言記錄時間的定格,讓觀眾切身感受到生命循環裏的各種無奈;編舞透過自製聲效等元素,在荒謬幽默的氛圍中尋得與觀眾同呼同吸的瞬間。

| 作品之所以成為傳奇
編舞透過動作設計與段落編排營造強烈的畫面感,為觀眾提供實在的視覺想像。疾步、拱背等動作與體態,配合短促與「一格格」的節奏處理,成功製造異世界空間,讓舞者的外在呈現徘徊於人和非人類的灰色地帶,觀眾便得以遊走於現實與幻想之間。
作品以貝克特的文學世界為切入點,透過身體語彙探索虛無與存在。開場時,舞者身穿白衣、臉龐塗白,以掙扎的動作與難以成言的吶喊,呈現疏離的生存狀態。其後,他們換裝,透過進食、拖拽行李等日常行為逐漸顯現角色身分,動作質感卻延續前段的機械性。這種外在形象與身體狀態的落差,使角色看似回歸日常,卻未擺脫受困的處境,進而引出對主體意識與自由意志的叩問:當行動只是不斷重複,人是否仍能掌握自身的存在?
| 從未知而荒誕的狂歡到落地的現實
開首的段落將身體發揮至極致。舞者在地上蜷縮、翻滾、趴地爬行,呈現一種彷彿置身戰壕的窒息感。同時,舞者在地上拱腰,加上部分雙人舞段落中男女組合而舞,大量腰部前推、甩動、身體撞擊的動勢,令人聯想到性愛。編舞將象徵人類原始生存需求的行動轉化為大幅度的動作,配合前段間歇響起、由小號及鼓構成的音樂,讓觀者彷彿踏入一場未知而荒誕的狂歡。
作品中段,舞者集中於舞台正中,群體以細碎腳步移動,同時短促地甩動頭部;背景響起宏大的古典音樂,動作與音樂之間的反差引出對創作動機的思考。如此「非人性」的動作配合戲劇化的音樂處理,是否意在對比現實中的乏味日常,呈現某種反諷或幽默?舞者之間親吻、擁抱等近乎浮誇的肢體語言,某程度上亦表現了現實中人與人關係的失衡與失序。舞者不時形成小組,黏合與分散,每當聚合時發出的詭異叫聲,亦引出對人類情感中似遠還近的距離感的想像,彷彿有種說不上來的無奈在體內蔓延。
作品的尾段尤為出色。舞者從舞台左後方的黑幕中緩緩步出,右前方的強光形成一條斜線的道路。他們重複著相同的肢體規律,在舞台上進進出出,人數卻逐漸遞減,映照日常的循環,也叩問重複之中的意義。最後,一名男舞者獨自拖著行李箱步出,以碎步移至舞台中央,轉頭看向前方。遍地的白色粉末被燈光映照成暖褐色,既像荒原,又像沙漠。他的眼睛彷彿浮現一個巨大的問號:身在何處?此刻的行動又有何意義?時間被定格,他彷彿被一個幻想泡泡包裹,越升越高。舞段結尾,編舞讓他回到「地面」,也帶觀眾回到「現實」。

| 在現實與夢境之間遊走
《也許貝克特》的成功之處,正正在於帶領觀眾經歷一連串情感遞進:從外在形式帶來的毛骨悚然,過渡至因荒謬而發笑,再因戲劇化卻乏味的重複而遁入虛空。觀看的過程猶如翻開一本小說,看著角色在異世界中浮游跌宕,無意識地重複著一個又一個的循環。然後某個瞬間,生命中曾經出現的一種感覺忽然被喚起,觀眾彷彿也成為舞台上的角色,被吸進了那個失序的空間。
一直前進,一直生活,步行在路上,前往何方卻始終是個疑問。或許到了最後,泡泡會被戳破,前進的盡頭依然未知,但生命仍然需要繼續前行。畢竟,生命由始至終都是一個圓圈,而這片虛無又能否被打破?
他的眼睛裏,映著遠方。
文 | 鄧思寧
圖 | 城市當代舞蹈團
《也許貝克特》| 城市當代舞蹈節2026
觀賞日期:2026年10月23日下午 20:00
觀賞地點:東九文化中心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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