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 | 原來歌劇可以將複雜的政治問題凝聚在一個人的選擇中—看非凡美樂《獨裁君主斯拉》

對於習慣電影式快節奏的觀眾,歌劇《獨裁君主斯拉》可能很難明瞭。尤其這個製作,僅由一個簡單的情緒便會延伸成數分鐘詠嘆調的演出,可能會容易讓人覺得故事停滯;而樂曲採 A–B–A 結構,同一段音樂再次出現,其實只是歌手以花腔和情緒變化,對於不熟悉十八世紀歌劇傳統的觀眾來說,初時很難分辨人物和關係。而暴君最後突然寬恕眾人並退位,若導演未充分鋪陳,新觀眾可能感到莫名其妙。
觀賞非凡美樂九月上演、由導演盧景文編導的《獨裁君主斯拉》讓我如過山車一一走過所有的預設,雖說沒有受過專業音樂訓練,說不清樂隊在技巧上如何處理,但莫札特音樂的感染力卻令人感到十分真切,也讓我願意專心留在故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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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歌劇創作於1772年,當時莫扎特只有十六歲
故事圍繞古羅馬獨裁者斯拉展開:他企圖迎娶政敵之女茱妮亞,遭到拒絕;她所愛的西利奧秘密返回羅馬,又因反抗斯拉而陷入險境。導演盧景文在演出前的採訪中表示,今次製作選擇回到古羅馬的故事語境,着重人物的情感與轉變。觀看時,我也跟隨這個方向,沉浸在早期莫扎特的音樂與劇本之中。
舞台與服裝設計的一項挑戰,是如何在香港的劇場裡建立一個容易理解的「古羅馬」。巨型可移動羅馬柱貫穿各個場景,隨着位置變化參與空間轉換,維持了全劇的視覺連貫,場景更替也顯得自然。演員服裝採用同樣清晰的語言:斯拉的金色盔甲與紅色披風凸顯權勢,西利奧的深色衣裝提示流亡者的處境,女性角色的長袍與罩紗則以柔軟線條與之形成對照。這些容易辨認的形象,降低像我這樣的觀眾觀看門檻,讓我較快把握人物關係,將注意力交給音樂和故事。

| 音樂則給予人物情緒充分展開的時間
茱妮亞與西利奧從墓地重逢,走向囚禁中的生死相許,愛情始終伴隨着失去的危險。歌聲與樂隊交織,讓牽掛、恐懼與堅持成為可以感受的情緒。一句話延伸為一段音樂,劇情的推進暫時放緩,觀眾得以停留在人物的內心。這種節奏,也讓我逐漸放下日常不斷切換注意力的習慣。
不過,斯拉最終的轉變,對我而言仍顯得倉促。一個此前以權力強迫他人、決定他人生死的人,突然選擇寬恕,並主動放棄獨裁之位,難免帶着幾分天真。現實中的權力牽涉利益、關係與制度;個人意志能夠完成多少改變?斯拉為何願意放手,他的利益又如何安置?這些問題,在大團圓的結局中沒有得到充分回答。

| 斯拉最後的轉變是否可信 全劇最常被指出的難題
有評論認為,再優秀的歌唱也未必能挽救這個突兀結局。
暴君斯拉突然寬恕敵人、放棄權力,容易顯得倉促。這完全看導演是否在前面安排猶疑、孤立、恐懼或心理裂縫,為結局預先鋪路。
盧景文導演讓斯拉的轉變成為一個可以被觀看、被記住的戲劇時刻:原來歌劇可以將複雜的政治問題凝聚在一個人的選擇中,讓寬恕與克制獲得具體形象。這種簡化權力運作的複雜性,一種難以實現的道德可能,卻在舞台上短暫成立。

我雖然懷疑這個結局,卻被音樂打動。在劇場裡,我們可以暫時放下現實的追問,看着斯拉選擇寬恕、戀人得以團聚,迎來一個近乎童話的大結局。它讓我們看見一種值得嚮往的可能:掌權者願意放手,仇恨可以終止,愛情得到成全。在莫扎特的音樂裡,我願意暫時相信這樣的圓滿,同時保留自己的判斷。
在迅速生成、迅速消費內容的日常裡,能夠把一段完整的時間交給一個故事,專心聆聽,走進另一個世界,已經十分難得。這個故事讓我看見現實中難以遇見的美好。那一晚,我在音樂中相信了一次童話般的結局,也帶着問題離開劇場。或許,這正是藝術帶給心靈滿足的幸福,也是這次演出留給我的珍貴感受。
文|陳雨暘、Vivian W.
圖|主辦單位提供
莫扎特《獨裁君主斯拉》
觀賞日期 | 11/9/2026
觀賞地點 | 香港大會堂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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