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 | 《13.67》2.1:關於香港、推理與形式的進退兩難 | 進念二十面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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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推理,腦袋中總是會播起熟悉的旋律和那句「真相永遠只有一個」。但在劇場是不是只可以「真相永遠只有一個」呢?
《13.67》2.1 改編自香港作家陳浩基的推理小說,是進念二十面體近年來不斷成功重演的劇目之一。原著以六個案件串連不同年代的香港,案件既是解謎的骨架,也是城市變遷的切面;換言之,推理從來不只是推理,而是透過邏輯推演與人物選擇,進而層層揭出香港的黑與白之間真實。舞台版顯然也意圖延續這種結構,並加入投影、聲效、影像與數碼舞台設計,嘗試在接近九十分鐘內,將六個案件、六段歷史與一個城市的精神壓縮在一起。
問題在於,壓縮並沒有把內容凝固成更高密度的戲劇,作品在「保留小說的推理感」與「展示跨媒介實驗」之間拉扯,最後反形成一種帶着失衡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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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衡在於當「破案」變成「講故」
原著的魅力,在於推理過程、心理博弈與線索推進;但舞台版不少段落更接近案情重述,而不是案件推進。以《Borrowed Place》為例,關振鐸處理廉政公署調查員兒子被綁架一案,按時間順序來旁述案件的發展,例如,關振鐸說到他為何有調查員的夾萬鎖匙,角色以數個設問來自問自答,從而揭出背後牽涉恐嚇、勒索與貪污名單外洩的陰謀。
情節本身並不弱,問題卻在於它多半以流水帳的說明方式呈現,觀眾看到的是被整理好的歷史和講述。如此一來,原著中那種層層翻轉、人物互相試探、線索彼此呼應的張力就被削弱。對看過小說的觀眾而言,這種落差尤其明顯:他們期待破案過程,但實際的只是案情講完。

| 當科技沒有成為敘事的一部分,反而搶走了敘事,那麼觀眾要看什麼?
黎達達榮手繪的畫面、投影視角與聲效設計,從技術層面看固然有觀賞性,可見製作上有意把劇場推向跨媒介。然元素很多時候不是為了推動情節,而是單純產出效果;形式與內容各自運作,互不真正咬合。
像《黑與白之間的真實》全程以布幕上的動畫和文字來交代整個案件,布幕上不斷出現「Yes」、「 No」來代替原小說中關振鐸用腦波回答,幫助徒弟駱小明推理出兇手。原本應該由角色承擔的心理壓力、破案手法和對峙關係,最後都被技術代位。只有在《囚徒道義》才比較看到特效配合劇情,演員黃安晴見證投影幕中父親被殺死的畫面,正因無力感,才決定配合關振鐸的計劃為父報仇,成功以假死讓兩名黑社會大佬內訌並最終入獄的故事。如果因為恰好的聲情動靜再加以清唱的真誠,才令觀眾代入。是否剛好說明「科技不是不能用,而是當它沒有被敘事吸收時,就只會成為漂亮但離地的外殼。」
| 觀眾的落差,不在於技術誤用和文本改編,卻在於沒有切合底層的期待。
觀眾期待推理過程,並不是無端投射,因為作品本身以小說原典、案件結構與推理語彙作為招徠;觀眾不是本來就把它當成實驗劇目來看,而是根據原著的出發點,潛匿著一種展開推理的觀看經驗。因此,若當舞台實際呈現的是以敘述和跨媒介為主的實驗形式時,落差感便難以避免。
只停留在落差仍不足以解釋這個作品為何持續有觀眾、甚至入座率高企。這正是《13.67》2.1 最值得留意的市場邏輯。

進念二十面體多年來經營數碼、新媒體與傳統文化混搭、視覺及表演藝術教育的路線,這對某些觀眾來說,本身就是賣點,從入座率及官方發放的訪問之中可見到是有其受眾,因為對熟悉他們作品的觀眾、教育圈觀眾以及習慣接受這類實驗性演出的特定社群而言,入場不只是看一齣戲,而是進入一個既有的美學品牌。重演之所以能持續成立,也正因為它不只是在賣故事,還在賣一種可辨識的創作姿態:傳統題材、現代技術、數碼語言、文化姿態,這些元素即使未必完全融合,卻足以形成穩定的吸引力。
《13.67》2.1 的尷尬在於它的雄心、形式與觀眾期待及習慣之間沒有真正縫合。它想保留推理劇的骨架,又想把科技與多媒體推到前台;它想講案件、歷史,亦想建立一種新媒體劇場的美學品牌。然前者被削弱,後者未必成為一個具可續性的文化現象。當作品一邊失衡、一邊又能入坐率高企時,我們其實觀看的,不只是戲本身,而是一場由市場、品牌與受眾共同進行的文化實驗。
文|嘉銘
圖|進念二十面體提供
《13.67》2.1 | 進念二十面體
觀演日期 | 2026年05月23日16:00
演出地點 | 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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