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 | 同一個家︰我們都在尋找留下的人，離開的人 | 鉛筆製作《候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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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田捕手》有一句話：「一個不成熟男子的標誌是他願意為某種事業英勇地死去，一個成熟男子的標誌是他願意為某種事業卑賤地活著。」放在《候鳥》裡，或許可以改寫成另一句話：一個不成熟的「家」，要求你服從同一種答案；一個成熟的「家」，容許每個人在掙扎之中，尋找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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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候鳥》真正關心的並不是「離開」，而是離開前後
《候鳥》的故事並不複雜：少年阿達夢想成為香港棒球代表隊球員，因不願接受母親阿英替自己安排的留學而離家出走，投靠新界鄉村的舅父阿生，並認識守著亡妻果園的侯叔，以及一直嚮往遠方的雪兒。編劇曾笑言這是一個有點「狗血」的故事，表面看來，它確實帶有《不得鳥小姐》（Lady Bird）或《天氣之子》的影子：年輕人反抗家庭與社會期待，希望透過離開尋找自由。
然而，《候鳥》真正關心的並不是「離開」，而是離開前後，人如何重新理解自己與家的關係，而這個過程的姿態，比結果的定義更重要。劇中六個角色，看似各有不同困境，實際上都圍繞同一個問題︰每個人都相信自己是在「為家好」，卻也因此傷害了最親近的人。
這個命題之所以成立，其中一個原因來自劇場本身營造出的空間感。演出設於牛棚藝術村，瓦房、泥地與簡潔的舞台設計，在燈光和聲音的配合下，把觀眾帶進一座彷彿真實存在的村落。你不是隔著舞台觀看一家人，而是像坐在鄰居門前，看著他們爭吵、沉默、和解。真實感讓「家」不再只是抽象概念，而是一間你聽得見爭吵與理解、聞得到泥土味的房子。
| 那麼，這六個人究竟在跟誰戰鬥？
阿達對抗的是母親阿英，以及背後整個社會對「成功」的單一定義。他想留下打棒球，不願離開香港；阿英則相信，送兒子到英國，才是真正替他鋪路。兩人看似站在對立面，其實都希望對方更好，只是對「好」的理解完全不同。
阿生夾在姐弟與舅甥之間，表面上維護阿達，實際上藉此逃避自己在人生中的失意；侯叔拼命守護果園，不只是守一片土地，而是守著亡妻留下來的記憶；雪兒渴望離開世界看看，卻又無法放下養父；至於家安，則代表另一種價值︰土地只是利益，家從來不是牽掛。
| 「為你好」成了劇中最矛盾的一句話
阿英認為送兒子離開才是愛；侯叔認為守住果園才是愛；阿達則認為，唯有自己選擇的人生，才不辜負這份愛。每個人都以愛之名堅持自己的答案，結果卻把彼此推得更遠。劇中最大的衝突，並非誰對誰錯，而是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沒有錯。這樣的「好」成為了每個人掙扎的原動力，也是所有人痛苦的根源。
| 如果說掙扎是為了自由，那麼《候鳥》的自由究竟是什麼？
候鳥遷徙是生存的直覺。但劇中角色的掙扎更多是情感導向的反壓迫。年輕世代（阿達、雪兒）以為離開就是自由──像《麥田捕手》的霍爾頓、《Lady Bird》的克莉絲汀，透過離開來確認自己是誰。但阿達說：「我的朋友在香港，我喜歡的人在香港，我的球隊在香港……我一定會捨不得。」他其實最不想的是被安排遠離香港。
年長世代（阿生、阿英、侯叔）則早已看透自由的代價。他們不再為自己追求自由，而是把希冀放在下一代身上──阿英要送兒子去英國，侯叔要把果園交給雪兒，阿生要外甥「去一個一望無際的地方」。他們都希望下一代飛得更遠，卻不知不覺，把自己的願望變成別人的責任。
| 那麼，這場內訌有贏家嗎？
很欣賞結尾是以懸置的開放來結束。阿達還是要去英國，但他不再把「離開」視為背叛；雪兒暫時留在村裡，不代表她放棄夢想；侯叔終於願意離開守護多年的果園，前往法國探望家人；阿英一句又一句「對不起」，終於卸下多年來作為母親的倔強；阿生則留下來，守護另一個家。
這不是大團圓，也不是悲劇，而是一種「我還沒倒下」的狀態。沒有人找到「家」的最終定義，但每個人都改變了與家的距離。
那場似真似幻的棒球全壘打是全劇最好的隱喻：香港隊在九局下半逆轉美國，球「飛到一個一望無際的地方」，在二、三壘的人因全壘打而奔跑，阿達以Home Run，最終回到本壘。在一聲聲的「Hong Kong」之中，彷彿以深深的連結帶有淺淺的愛：人可以離開，可以遠行，可以飛往不同地方，但終究仍需要一個願意回去的地方。
家從來不是一個可以容易被擁有或定義的物件，而是一段不斷被重寫的關係。重要的不是「家在哪裡」，而是「你如何對待這份聯繫」，是緊緊抓住，是忍痛放手，是託付給下一個人，還是帶著它飛向遠方？所有「如何」加起來，家真正的形狀才開始建立。
文｜嘉銘
圖｜Maximillian Cheng (鉛筆製作提供)
《候鳥》| 鉛筆製作
觀演日期 | 2026年07月19日15:00
演出地點 | 牛棚藝術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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