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 | 關於生命的那些溫柔 | 淺談《下一站,天國》劇場版中的回憶哀悼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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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下一站,天國》(1998)(下稱《下》)這個名字,還是原著的導演是枝裕和都已成了日本電影文學的經典IP。在我們的印象中,是枝裕和以《下》聞名世界,這些年來拍了許多探討人、生命、關係和愛的經典電影,如《比海更深》(2016)、《小偷家族》(2018)、《怪物》(2023),以及即將上映,談論AI生化人倫理的《再生家族》(2026)。對我而言,「生命」和「溫柔」似乎一直是是枝裕和作品的主題——甚麼是生命?甚麼又是溫柔的生命?劇場版的改編延續了電影文本對這兩個核心概念的探討,以「選取一段生命中最珍貴的回憶」為命題,邀請戲內的角色和戲外的觀眾一同思考。
話劇的情節設定和電影基本相同,採用了原著火車站模樣的「中轉站」設定,在「中轉站」工作的「員工」為敘事者,描述他們如何協助死後靈魂選出一段「生命中最珍貴的回憶」,擺渡眾生的故事。正如臨床心理學家張晶凝在劇刊的導賞引文中稱之為「一場關於記憶與接納的終極面談」,《下》是一張透過觀看別人反思生命,以迫使觀眾整理、思考自己的生命的邀請函。

我們透過觀看被稱為「引渡者」的員工如何一步步引導劇裡的角色反思生前的片段,也不得不反思自己生命中的點滴。這些回憶或許美好、痛苦,或許無從說起,不說也罷,或許剪不斷理還亂,但在近兩小時的演出中,《下》一步步引領我們去回看、重新感受、塑造過去於現在的意義。這也是為甚麼張在引文中說自己代入了戲裡的角色,因為《下》在做的,正是以文學的形式執行心理咨詢的目標——從「被記憶掌控」轉向「主宰記憶」,從而活在「當下」,從「過去」創造「將來」。

| 生命的溫柔是對遺憾的「著地」
我之所以認為《下》的核心命題並非「回憶」,而是「溫柔」和「生命」,在於原著和改編中對回憶機制的開放式處理。它著重的並非如何從「遺憾」中「釋懷」,而是「遺憾」的多樣性。
在改編劇本裡,那位問題少年一直拒絕遵從引導者的指示,處處和他們對抗。後來在一晚與「中轉站」站長的對話中,我們得知那位少年身前在十三歲時便患病長臥不起。於他而言,十三歲前的他對人生沒任何認識,因此沒甚麼值得留戀的;十三歲時剛開始認識世界卻失去實踐夢想的行動力,故此後的人生也一無所有。這位少年憎恨自己的前生,憎恨這個不公平的世界在他的夢想剛得以成形時便剝奪了他所有的可能性。「為甚麼是我?公平嗎?」在為數不多對少年的描述中,我們得知這位少年因為長期疾病而憤世嫉俗,他不願承認生命中的「遺憾」,更拒絕與過去和解。只是,一貫跟規矩做事的站長這次並沒有強迫他在期限中找出一段回憶,而是容許他留在「中轉站」工作,慢慢思考。
這讓我想起在「創傷」文化研究一直存在的關於創傷定義的多樣性。在人文學科的論述中,「創傷」並非像精神分析和心理諮詢者口中所說的,是需要去「克服」、「成長」的。若創傷的成因是源自當時人拒絕承認所愛之物已逝去的事實,那麼這恰好說明了失去之物與當時人的自我之間深邃而緊密的共生狀態。當然,我並非在定義劇中少年的憤世嫉俗來自於身前的創傷,畢竟創傷這個字的含義沉重,同時也奠定了當時人在他者眼中為「可憐人」的不平等身分。只是,我們似乎都無法否認那位少年與世界對抗的叛逆心來自於對曾經無力反抗的自己的睥睨。他對抗的並非世界,而是過去沒能好好活出人生意義的自己。由此可知,這位少年「拒絕與遺憾和解」的原因並非來自於他的幼稚和對生命意義草率的態度。事實恰好相反,正是因為少年比誰都認真地去感受生命的細節,用夢想規劃未來,他才無法原諒上天(若這世界真有神)施加在他身上的不公,以及那最終一事無成,充滿了遺憾的前生。

劇末少年採納站長的建議,停留在「中轉站」繼續思考,體驗往生後的「第二生」。此外,《下》並沒有對少年的行為做任何解釋。這也是我佩服無論是原著還是改編的《下》在處理遺憾的開放式定義之處。在我看來,少年沒有選出回憶並非一種導賞文章中所說的「極端痛苦」中的「自我保護」,當然更不代表他是失敗的。我們或許能把這種行為理解成一種「倒退的」(backward)的生活態度,一種以痛苦和憤怒為底色的人生觀。站長沒有強迫少年一定要與遺憾和解,從中選出一段「珍貴」的回憶。人的一生亦可以是沒有任何「珍貴的」回憶的,亦可以至死都拒絕與某些過去和解。《下》沒有否認這樣的人生觀,而是讓我們了解到無論是生前還是死後的世界,「消極的」態度和「積極的」態度都是平等的,「執念」和「釋懷」亦不是一種必然的因果關係。只有是經過深思熟慮,這都是屬於我們生命中的選擇。這也是《下》的「溫柔」之處:它並沒有否認每個角色的遭遇和情緒,而是讓每一個角色都能在引導者的指引下令自己的情緒「著地」。彷彿接受那永遠保持憤怒的自己,並不是一件需要羞恥,不成熟的事情。

| 從「唯一」到「當刻」的溫柔
除了引導員對過渡者的溫柔,生命的溫柔還體現在過渡者對自身感受的誠實。當然,這裡所指的過渡者不止是要在七天裡離開車站的那些靈魂,亦包括了引導者和觀眾,甚至是在閱讀這篇文章的你。整場戲的重點看似環繞著人們的一段「最珍貴」的回憶,在記憶中挑選一個於自己最重要的過去。事實上,我們不難察覺到這些靈魂到最後皆發現沒有任何一段回憶是「最珍貴的」,因為每一段回憶在不同的當下都是「最珍貴的」。或者說,我們的人生皆是由大大小小,不同的「珍貴的回憶」組成的,因此「最」珍貴的回憶根本不存在。其實,回憶就像劇中永遠懸掛在引導員頭上的星星,每一刻都是獨一無二的存在。若要我們挑選出一個最亮星星,恐怕沒人能做到。而每一顆星星我們之所以覺得比較亮,只是因為它相比旁邊的星星「更亮」。我們在不同的季節觀星,星星的亮度也會隨著地球的轉動而產生變化。這也是為甚麼引導員二號看著滿天璀璨的繁星說道:「因為假,所以真」。因為重點從來不是那顆星星最漂亮,哪段回憶最珍貴,而是透過這些燦爛如銀河的回憶,我們了解到所有的過去和未來都是虛無縹緲的「假」,都是人的主觀印象塑造而成的,唯一「真」的只有當下的感受,以及我們找到「最亮」的那顆星星時所處的那個時間與空間節點。

由於留在中轉站工作的員工都是無法從前生中挑選出一段回憶的靈魂,他們在這個車站般的舞台上協助別人回顧他們的前生,同時處理自己的回憶。《下》的劇末有個很有趣的反轉,就是那段珍貴的回憶不一定是要身前的經歷,原來亦可以是在中轉站工作的種種。引導員二號卒於1945年,在中轉站已待了半個世界有多。在幫助那位老議員過渡時,我們得知二號之所以無法挑選一段回憶,源於他無法釋懷生前那段無緣結果的因緣。或者說,一絲不苟的二號認為他的回憶不夠完美、珍貴。最後,二號卻要求和中轉站的員工合照,並選擇了在中轉站工作的日常為最珍貴的回憶。這裏,劇刊導賞的解讀引用了《功夫熊貓》那句:「Yesterday is history, tomorrow is a mystery, but today is a gift. That is why it’s called the present」,強調安置過去傷痛,割捨對未來的焦慮,和活在當下的重要性。我卻認為《下》採用了一種更低色彩強度(low-intensity)的戲劇手法。比起《功夫熊貓》中那句充滿創造力的「現在是一份禮物(present is a gift)」,二號選擇了非救贖(non-redemptive)的記憶共存方式,彷彿安置過去的傷痛或割捨對未來的焦慮已不是重點,而是承認當刻——與中轉站的各位相處的日常點滴是如此快樂的時光。這無疑讓我想起了許多同樣擁有低強度色調觀感的日本電影,如三宅唱的《黎明前的全部》(2020),濱口龍介的《Drive My Car》(2021)和三木孝浩的《別理無恙》(2026),均強調生命中傷痛的不可磨滅,陌生人無聲關懷,以及致力發掘日常的小確幸是如何作為「療癒」(care),而不是「治療」(cure)歷史施加在個體身上的傷痛。
這些例子涉及到注意力的轉移和專注。事實上,在那則著名的公案「百丈野鴨子」中亦有類似的領悟。原文很簡單:
一日,隨侍馬祖路行次,聞野鴨聲,馬祖云:「什麼聲?」
師云:「野鴨聲。」
良久,馬祖云:「適來聲向什麼處去。」
師云:「飛過去。」
馬祖迴頭,將師鼻便搊,師作痛聲。
馬祖云:「又道飛過去?」
師於言下有省。
公案的意思大概是百丈禪師有天與馬祖走在路上,忽然聽到野鴨子的叫聲。馬祖問他是甚麼聲音,百丈回答道是野鴨子的聲音。過了一陣,馬祖又問百丈剛才的聲音飛向了何處,他回答「飛過去了」。馬祖忽然大力擰百丈的鼻子,繼而再問道百丈是否還要回答聲音真的飛過去了,繼而讓百丈領悟禪理。公案看著無厘頭,實際上在說注意力的課題。馬祖之所以擰在他的鼻子,是由於百丈的注意力隨著野鴨的叫聲飄散到遠方,失去了對當刻自己的關注,因此馬祖必須透過痛楚把百丈飄走的神魂拖拽回當前。這裡重要的不是野鴨子飛去了哪個方向,而是百丈自己身在何處,感覺到了甚麼。換句話說,這則公案主要在說「我們習慣性地沉溺於外在——過去的哀傷和未來的焦慮中,實際上是我們大腦在迴避當刻身體內在真實的感受」。若我們重新思考《下》,便不難留意到所謂的「與過去和解」,實際上並不是讓二號從無法選擇的萬千回憶裡選取一段最珍貴的回憶,而是一種讓注意力從外在到內在的回歸——不再沉溺於過去和未來飄渺的想像中,承認當下這些年來在中轉站一直都和其他員工相處得很幸福,很充足的感受,從而意識到自己早已從過去裡解脫了。
林夕在二〇二〇年出版的那本心簡《拼命無恙》中提到那段日子裡母親的逝世和香港發生的許多事情讓他感受到了生命中無法承受的重量。他把那些珍重的人事物比成石頭,而這些變故就好比一下下不斷捶打在胸口上的錘子,再堅硬的大石都終有碎裂的一天。每當他哭到崩潰時,他總會想起母親生前常吩咐的要求:吃得好、穿得夠。因此,透過日常事物強行把焦點從憂鬱的想像中分散開來,讓注意力回到當刻成了他與心頭大石共存的靈藥。事實上,無論是林夕心簡、那些低色彩強度的日本電影,還是是次香港話劇團改編的《下一站,天國》,都透過各自的形式說明道真正放下人生中巨大的傷痛是件不可能的事,但我們不得不繼續活下去。因此,努力過活,專注當前生活裡的不同細節,好好照顧自己內在的真實感受,拼命去變得無恙的生命態度才顯得如此珍貴。
文 | 鄧皓天
圖 | 香港話劇團提供
《下一站,天國》| 香港話劇團
觀演日期 | 2025年5月24號7:45
觀演地點 | 香港大會堂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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