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器物，一窺十六世紀貿易網絡 | 交匯：盧浮宮莫臥兒、薩法維與奧斯曼藝術傑作展 | 新加坡亞洲文明博物館 (一)

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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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亞洲文明博物館(Asian Civilisations Museum，ACM)，一場分量十足的合作展《交匯：盧浮宮莫臥兒、薩法維與奧斯曼藝術傑作展》(Crosscurrents： Masterpieces of Mughal， Safavid， and Ottoman Art from the Musée du Louvre)，首次將盧浮宮收藏的伊斯蘭世界的藝術珍品帶到東南亞，共展出盧浮宮伊斯蘭藝術收藏中的一百件傑作，以及ACM自身的三十件藏品。展覽由ACM與盧浮宮伊斯蘭藝術部共同策劃，自2026年6月19日正式開展，將持續至2027年1月24日，橫跨博物館二樓的伊斯蘭藝術館與三樓的設計館。

Crosscurrents_ Masterpieces of Mughal, Safavid, and Ottoman art from the Musée du Louvre. Image courtesy of Asian Civilisations Museum

展覽以一件並不起眼、卻能講述四段旅程的器物開場—一只以軟玉琢成的杯子。｢我們以這只杯子作為全展的開場，因為它能講述的故事不止一個，｣本次展覽的策展人、ACM 副館長兼伊斯蘭藝術首席策展人 Noorashikin Zulkifli 說。一件器物，便足以讓人一窺十六世紀那張幅員遼闊的貿易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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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件器物的世界史

開場這只軟玉杯，濃縮了近代早期(約十六至十八世紀)物質文化跨區域流動的多重維度。玉料產自中國新疆和田，經克什米爾運抵莫臥兒治下的拉合爾，很可能在此被琢為素杯，爾後出口奧斯曼，由當地工匠於深綠的玉面上雕鏤、填金，再鑲以紅寶石。據羅浮宮團隊近期的材料分析，其黃金來自巴爾幹，紅寶石則產自離本地區並不遙遠的緬甸。及至十七、十八世紀，此杯為法國國王路易十四(1638-1715)所得：他不止藏有這只奧斯曼玉杯，更為一批來自奧斯曼與莫臥兒的器物特製陳列櫃，陳設於凡爾賽宮中。

Credit_ Department of Islamic Art, RFML.AI.2022.24-1, 2 © 2024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_ Stéphane Maréchalle

真正耐人尋味的，是這批藏品此後的走向。通常是一座博物館先立意收藏伊斯蘭藝術，繼而著意搜求、建立起相應館藏；羅浮宮卻恰好相反。這些來自伊斯蘭世界的器物，原就散落在更早的王室舊藏之中，日後反倒成了今日羅浮宮伊斯蘭藝術收藏的核心。一只歷經四段旅程、由多國之手輾轉而成的杯子，最終為一座歐洲博物館的伊斯蘭收藏奠定了根基。這一｢以物證史｣的取徑，也貫穿全展。

| 一次｢反提案｣促成的合作

據館方介紹，這批珍品原陳於羅浮宮伊斯蘭藝術部，因部門整修方得外借；提案最初由羅浮宮發起，ACM 隨即提出｢反提案｣，堅持納入東南亞。羅浮宮方面由伊斯蘭藝術部副主任兼首席策展人 Judith Hénon-Raynaud 主導，兩館多以線上會議來回磋商，從選件到佈展逐一敲定。

為什麼羅浮宮選擇了 ACM?在館方看來，雙方本來就｢志同道合｣：羅浮宮伊斯蘭藝術部的負責人對器物之間的相互關聯深感興趣，而｢跨文化聯繫｣恰恰是 ACM 一以貫之的使命；羅浮宮館長此前也曾親自到訪。｢這真的很像彼此心意相通，｣｢所以我並不覺得我們經歷過什麼特別艱難的談判。｣

這場合作的分量還不止於借展本身。儘管東南亞與更廣闊的伊斯蘭世界交流已久，它在全球伊斯蘭藝術的敘事裡卻長期缺席。「一談到伊斯蘭藝術，大家想到的都是中東、印度、中亞、伊朗、莫臥兒，然後就到此為止了，」「從來沒有人想到，其實在我們這一帶，同樣在生產伊斯蘭藝術。」策展人以館內一艘九世紀沉船的出水文物為證。而《交匯》要做的，正是校正這一失衡。

ACM 及土生文化館館長 Clement Onn 指出，此次與羅浮宮的合作，把世界上最精美的一批伊斯蘭藝術帶到本地區，其中許多是首次在東南亞展出。｢通過將這些作品與 ACM 自身的藏品並置對話，展覽凸顯了數百年來把東南亞與更廣闊伊斯蘭世界連結起來的藝術與文化聯繫，也讓東南亞在這個更大的故事中更清晰地顯現，｣他表示。羅浮宮館長 Christophe Leribault 則稱，展覽｢以薩法維、奧斯曼與莫臥兒世界為焦點，考察了通過商業、外交、移民與藝術等各種潮流，把伊斯坦布爾、伊斯法罕、德里與東南亞連結起來的國際化世界｣，並期許這一項目開啟兩館｢以藝術為普世對話｣的長期合作。

值得一提的是，展覽開幕恰逢《新加坡—法國文化合作路線圖》的簽署(2026年6月18日)，後者由新加坡文化、社區及青年部常任秘書Teoh Zsin Woon與法國駐新加坡大使Stephen Marchisio共同簽署；展覽亦是｢vOilah!2026 法國新加坡藝術節｣的一部分，法國航空、卡地亞、費爾蒙等亦為合作夥伴。對 Clement Onn 而言，這恰恰凸顯了博物館作為國際合作與文化交流平台所能扮演的角色。

Credit_ Department of Islamic Art, OA 3340 © 2012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_ Raphaël Chipault

| 讓展品彼此｢對話｣

本展在方法上的自覺，體現於其空間策略：ACM 未將借展品另闢特展廳，而是使其與館藏並置、交織於二樓伊斯蘭藝術館與三樓設計館之中，構成｢對話｣。展覽從二樓的伊斯蘭藝術館開始，觀照莫臥兒印度與薩法維伊朗如何在貿易網絡擴張的同時發展出宮廷藝術；繼而移至三樓的設計館，納入奧斯曼世界及其開羅、大馬士革等行省，以及東南亞。看同一種形制、同一組紋樣如何在不同文化語境裡被調適、重譯。把借展品與館藏交織、而非另闢一室陳列，本身即是一種主張—讓東南亞以對話者的身份在場，而非敘事的注腳。

Credit_ Department of Islamic Art， OA 6325 © 2009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_ Hughes Dubois

這份用心也藏在展場的設計語言裡。策展人坦言，在一間中小型展廳中，最難呈現的恰恰是建築，而建築又是伊斯蘭世界最負盛名的藝術形式之一；於是設計團隊將它提煉、簡化為一組拱券的造型：莫臥兒、薩法維(伊朗)、奧斯曼各有其形，而專為東南亞另設一種。如此一來，當觀眾在展覽中遇見屬於東南亞的那一款拱形，便知此處正要提請他留意本地區與外部世界的往來。展覽由 Culture Collective 設計、AE Models 搭建。

| 物證舉隅：中國、波斯與東南亞的往還

要看清這一點，不妨從這些器物所處的時代說起。十六至十八世紀，莫臥兒、薩法維與奧斯曼在亞洲織就了一個彼此勾連的世界；三大帝國彼此高度相連，而東南亞卻無單一霸主，往往是眾多王國與政體各據一方：一個關鍵節點，便是葡萄牙人於 1511 年攻佔馬六甲。

在這條脈絡裡，中國的身影隨處可見。奧斯曼的伊茲尼克陶器仿燒中國青花，紋樣中的紅色卷草與雲朵取法中國繪畫；這背後，是十三世紀蒙古西征之後，伊朗的伊兒汗國與元朝之間的親緣，打通了北京與伊朗之間的往來。那些標誌性的鬱金香與康乃馨，也自有深意：土耳其語中｢鬱金香｣(lale)一詞，其阿拉伯字母恰與｢真主｣(Allah)相通，遂成為把神聖寓於其中的象徵。

Credit_ Department of Islamic Art R 162a © 2016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_ Hervé Lewandowski

沿著海路與商道往來的，首先是｢珍寶｣，各大帝國的宮廷奢華工藝。在莫臥兒一隅，一柄水晶柄短劍(印度，十七或十八世紀)將柄首雕作馬首，正是莫臥兒宮廷崇尚寫實、以動物造型彰顯身份的風尚；自賈汗吉爾皇帝(1605至1627在位)起，這類獸首便成為廷臣身份的標誌。劍柄保留的印度｢昆丹｣(kundan)鑲嵌法，以高純度軟金將寶石固定於花卉刻紋之上，幾乎模糊了兵器與宮廷藝術品的界限。

這條奢侈品的水路，還可從兩套執壺與承盤看出端倪：一套約1585至1615年、幾乎通體以螺鈿製成的印度執壺與承盤，經果阿(Goa)轉運，見證印度洋的奢侈品如何流向歐洲、中東乃至奧斯曼各地的宮廷；另一套鎏金銅水壺與水盆(土耳其，十九世紀)則深入宮闈，器上鐫有奧斯曼公主米赫里瑪(1812至1838)之名—她是蘇丹馬哈茂德二世之女，八歲時於後宮獲賜此器，用於盥洗與淨禮。

不過，沿著同一條水路往來的，不止珍寶，還有詩與故事。這一點，在一塊來自伊斯法罕皇家亭閣的薩法維瓷磚(伊朗，十七世紀中期)上看得分明：畫面中兩位青年正賦詩競技，另有一人以細長的詩冊｢safina｣記錄詩句。策展人 Noorashikin Zulkifli 從中讀出一場｢王室娛樂｣—這類瓷磚原就鑲在宮殿低處的牆面，其上方正是描繪宮廷宴遊之樂的壁畫；而磚面邊框的卷草，又一次透出中國古典雲紋的影子。這種以詩文相尚的風雅並不止於宮廷：波斯的文學與語言同樣東傳，深刻影響了東南亞，塑造出馬來｢hikayat｣(敘事傳奇)的傳統，並把波斯的語彙與觀念帶入馬來與暹羅的宮廷文化。

Credit_ Department of Islamic Art, RFML.AI.2023.29.1, 2 © 2024 Musée du Louvre, Dist. GrandPalaisRmn _ Hervé Lewandowski

那麼，東南亞又如何｢接住｣並轉化這些傳統?答案在一部《古蘭經》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展覽把一部來自馬來西亞登嘉樓的泥金《古蘭經》與一部奧斯曼《古蘭經》並置：前者在版式上沿用奧斯曼的成規，例如每頁以完整句子作結、便於背誦，其色彩與開篇、中段、結尾三組跨頁插圖，卻是東南亞獨有。｢這件藏品的尺寸與裝飾之奢華，只有皇家工坊才駕馭得了。｣Noorashikin Zulkifli 說。她也提醒，熱帶氣候極易損壞有機材質，像這樣留存至今的手稿十分罕見，｢能擁有這樣一本《古蘭經》，我們非常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