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 | 他們說謊,我們埋單 | 《偽人》| 大館表演藝術季
- 41分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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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知道他們在說謊,他們也知道自己是說謊,他們也知道我們知道他們在說謊,我們也知道他們知道我們知道他們說謊,但是他們依然在說謊。」我們也依然選擇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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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人》作為大館表演藝術季帶來的首部國際委約獨腳戲,由丹麥劇團 Fix+Foxy 藝術總監 Tue Biering 編導,陳泰然主演「泰然」。這齣戲的敘事方式,近似一款可反覆讀檔的電子遊戲:只要某個版本不夠理想,故事就可以重來,細節便隨之改寫。泰然最初講述自己在英國一個晚上遇襲的經過:有人在背後呼喚他,他回頭後被捉住脖子、被撞鼻、被推倒、遭持續踢打,甚至感到尿液濺上臉龐,最後才有人把他扶起。這是第一個版本;其後,他不斷修正敘述,加入、刪去或替換不同的人、事、時、地、物。故事因此不再是一條固定的線,而是一個不斷被重寫的現場。

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泰然說多少次謊,而是觀眾為何仍然留在場內。因為這齣戲並不只是展示「謊言」,而是將謊言逐步變成一種可以被接受,甚至被期待的敘事形式,不論是在表演形式,還是劇場形式,只不過這個形式版限定在不斷增強的方向。泰然先以誠懇的語氣交代時間、地點、起因、經過與結果,這種按部就班的口述方式,反而像是為了增強可信度而設下的秩序感:有時間線、有脈絡、有細節,彷彿一宗已被整理好的案件,如同犯罪片的案件整理。其後,他又加入兒子送的 Iron Man、家人通話等情節,令故事帶上濃厚的親情色彩;再深情剖白童年被欺凌、今日遭種族歧視與被毆打的經驗,兩條創傷線索不斷迴旋,令那份「真誠」在簡潔佈景中顯得格外有力。即使觀眾知道這是戲劇,很難完全抽身。

吊詭之處在於,泰然隨後又補上一句:事情其實是發生在他去完超級市場回家,而且那是一個「和暖的傍晚」。前一刻建立起來的情感真實感,下一刻便被推翻。這種推翻,並不是為了單純揭穿,而是為了開始逼觀眾承認:我們之所以願意繼續相信,不是分不清真假,而是真假本身都被包裝得足夠動人。戲中一次又一次改寫同一件事,像反覆讀檔的敘事遊戲;每次重來,細節都不同,但吸引力也隨之增加。觀眾不是被動受騙,而是在每次改寫中,主動重新投入。
而這份投入,並非單靠文本完成。《偽人》依靠形式把觀眾包圍,再讓觀眾在包圍中投入下去。演員邀請觀眾上台重演案件,觀眾的身體被直接捲入敘事;即時直播把演員的倒地、血漿流動與微表情放大,令觀看關係在現場產生改變;感官知覺的刺激也被納入設計之中,血漿、動物心臟、蠕蟲、巨響、香氣與魚腥味層層疊加,令劇場不再只是言語的場域,而是感官被推進、被刺激、被迫反應的現場。於是,真相與謊言不再只是內容層面的分野,而是感知層面的問題:我們究竟是先判斷後相信,還是先被包圍,再慢慢接受?

在這裡,觀眾與演員確實處於某種共犯位置。因為我不只是在看一個謊言,而是在觀看謊言如何被製作、被強化、被包裝成值得相信的版本。更準確地說,我也參與在這個過程:我願意懷疑,也願意相信;我想拆穿,也想繼續看下去。而不選擇做任何事,這並不等於愚蠢;很多時候,只是因為真相本身難以拼湊、難以直視、甚至難以承受,所以人寧願接受一個更完整、更動人、也更容易承受的版本。這正是《偽人》最尖銳的地方:它不只指向一個說謊者,而是把問題推回給觀眾。當一個版本比真相更完整、更動人,也更容易相信時,我們究竟是在追求真相,還是在挑選一個更適合自己的事實?

劇末,泰然在背光之中說出:「我們是不再需要真實。我們只需要一些各自自己相信的信念。」(大意)這句話幾乎把全劇收束成一把利刃:在娛樂至死的時代,畫面不等於事實,視角不等於真相,而每一個被看見的片段,都可以經過設計與控制的結果。寫到最後,也正如《偽人》最後的呈現所示:「如果你向任何人提及這個演出,請不要說真話。」我提及了,但信與不信、真與不真,終究還是交由諸位判斷。
文|嘉銘
圖|大館提供
《偽人》| 大館表演藝術季: SPOTLIGHT
觀演日期 | 2026年04月26日15:00
演出地點 | 香港賽馬會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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