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 | 脫下囚褲之後，赤裸不是自豪，是補洞 | 香港話劇團《都是龍袍惹的禍》

佛洛伊德（Sigmund Freud）曾指出，哀傷之所以難以止息，是人無法停止對失去的渴求；英國心理學家約翰．鮑比（John Bowlby）亦曾提醒，若哀傷無法化解，哀痛者便會不斷追索、修補，甚至奪回與逝去之物的連結。這種由創傷催生的驅力，既能推人向前，也足以令人失控。放進《都是龍袍惹的禍》之中，便可理解何以慈禧太后身邊的大紅人安德海（劉守正飾），張揚出行，在山東私穿龍袍，赤裸下身諷刺眾生相，終至悲劇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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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龍袍惹的禍》首演於二〇一三年三月，今次重演仍由潘惠森編劇、司徒慧焯執導。作品以線性敘事推進，講述晚清太監安德海恃寵生驕，為避免同治皇帝的殺害，獲慈禧太后（彭杏英飾）密遣出宮辦事，卻因高調張揚、私穿龍袍，觸犯「太監不得離京」的死罪。恭親王奕訢（王維飾）、慈安太后（張紫琪飾）、同治皇帝（羅文澤飾）與山東巡撫丁寶楨（陳淑儀飾）等人，最終不顧慈禧赦令，將其處決。表面上，這是一場權力鬥爭的清算；深層看去，卻是一個被失去所騎劫的人，如何一步步把自己推向毀滅。這正是精彩之處。

照道理來說，安德海只要無觸其主逆鱗應可保平安才是，但為什麼最後還是難逃一死？是安德海沒有機會可以逃？是奕訢一黨的勢力過於強大？是丁寶楨必須殺安德海？還是安德海過於招搖？以上種種，都可以是答案。真正的關鍵，在於他無法長期與缺失共存，同時加以長久的抑壓，從而導致狂歡式放肆及自焚。

| 第一重缺失：身體完整的失去

安德海九歲自閹。而閹割過程相當殘酷，被閹割者會因失血過多或過痛而長時間昏迷；再者，古代醫療技術太差，止血消炎的措施也非常簡單，所以死亡率相當高。那一種錐心之痛不妨引用清末太監馬德清形容：「那年頭，沒有麻藥……硬把一個活蹦亂跳的孩子按在那兒，把他要命的器官從身上割下去，一根根脈通著心，心疼得簡直要從嘴裡跳出來了。」在當時「房無一椽，地無一壟，吃上頓沒下頓」的生活之中，入宮是賭命，也是求生；他把自身殘缺換成一條通往權力中心的路，讓肉身的空缺成為服侍權力、換取生存的動力。但負作用如同西西在《哀悼乳房》所言︰「我的身體開始越來越頻繁地說話，抗議因罹患絕症而遭遇的一系列的不公，好像我內心發生了一場革命。」而這「絕症」實際上也在他心裡埋下了永不止息的匱乏感。

| 第二重缺失：社會尊嚴的失去

安德海不斷追逐權力、財富，還娶下未必忠誠的馬小玉（丁彤欣飾），這些都是他對身份認可的焦渴，而在奕訢、丁寶楨這些真男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否則二人都不會斗膽在酒樓嘲笑並祝福安德海「早生貴子」。周遭人對閹人身份的嘲諷，不會只是一兩次偶發的侮辱，而是日積月累的羞辱。當一個人反覆被告知自己不算完整，他便會更急切地證明自己「有份量」。所以當小玉嬌柔地求他穿上龍袍，想成為「第一個紫禁城外看著你穿龍袍的女人」時，他先是猶豫，小玉隨後替他穿上，即使在丁寶楨的監視下，他也沒有拒絕，小玉最後長呼︰「願我大皇長命，長命，長長命！」想必那一刻，他以為自己似乎就成為了那個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皇帝。龍袍在此不只是權力象徵，更是補償機制：他想借帝王外衣，撐起自己早已被掏空的身份。

| 第三重缺失：自我本真的失去

安德海初登船時，在深藍海面與浪聲之間誦讀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浪淘盡……」隨後說出自己的身體永遠是「空」的。而這份「空」潛藏起的核心課題是「我是誰」。至此，便可以明白，在與丁寶楨唇槍舌劍時，安德海為何會振振有辭地多次強調我是我敢於自閹，敢於直面淒涼，敢於高調炫示權勢，甚至，敢於脫下囚褲，眾目睽睽之下露出永恆的創傷。當刻，一片肅穆，在蔚藍色的映照下，彷彿一個人多年來的「淒神寒骨，悄愴幽邃」流溢在整個舞台之中。但越是如此強烈地自我展示，越讓人看見其內在的匱乏。那不是自信，而是補洞；不是自我完成，而是自我遮掩。在震撼之後，那段赤裸宣言，看似自豪，實則是一個空洞之人最後的、也是最用力的嘗試，嘗試著填充。他越說︰「我應得、我應份、我合理、我無愧於心。」我越聽見那些話語背後巨大的空虛回聲，回響著──他從未擁有過本真、自我。

因此，「前門接旨，後門斬首」表面上是奸臣伏法，但一如劉守正先生所說︰「希望讓觀眾明白，他也畢竟只是一個人。」他不是單純的弄權者，而是一個長期被失去驅動，又試圖以權力填補失去的人。問題在於，他越想自己完整，越暴露自己破碎之處。這正是《都是龍袍惹的禍》最冷峻之處：它寫的不是一個人如何作死，而是一個人如何在失去之中，把自己一步步活成了詛咒。

文｜嘉銘

圖｜香港話劇團提供

《都是龍袍惹的禍》| 香港話劇團

觀演日期 | 2026年04月04日15:00

演出地點 | 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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