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 | 記憶的編織與物件的溫度 塩田千春與尹秀珍 | 倫敦Hayward Galle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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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 年春，倫敦 Hayward Gallery 同時迎來了兩檔個展，分別是日本「七十後」藝術家塩田千春（Chiharu Shiota）的《生命之線》（Threads of Life）以及中國「六十後」藝術家尹秀珍的《心連心》（Heart to Heart）。這兩檔由館內資深策展人馬容元策劃的展覽，自開幕以來便展現出驚人的熱度，週末預約始終處於全滿狀態，反映出當代觀眾對於兩位女性藝術家生命敘事的強烈共鳴。
雖然兩位藝術家成長於不同的文化背景，但策展人捕捉到了她們創作中的共通性：兩者皆擅長運用「日常物件」來探討人類的記憶與經驗。她們的作品不僅僅是形式上的實驗，更像是對人類存在狀態的一種深層考掘。展覽現場的對話揭示了兩者共同指向的核心——那或許是隱藏在藝術家內心深處，由個人歷史與社會變遷交織而成的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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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塩田千春：「空間編織」的心理網絡
說到塩田千春，觀眾會被那萬線縱橫、幾乎填滿整個空間的線網所震撼。塩田以紅、或白、或黑色線條構築出的沉浸式環境，既像是一幕單色的立體線畫，又可被視為一種巨大的「空間編織」裝置。這種視覺語言蘊含一種矛盾的特質：從整體看，裝置是靜謐的，但在密集交織的線條之中，卻迸發出澎湃的力量。這種「靜中之顫」召喚出線頭萬緒的情緒波動。觀眾穿梭其間，會感受到一種脆弱感與不安；而令人動容的是，這些如蛛網般的編織終將隨展期終結而消逝，讓當下的存在既鮮明又短暫。
進入展場，迎接觀眾的就是作品《生命之線》（2026）。鋪天蓋地的紅線懸掛其間，鎖匙垂落，兩扇舊門堂皇佇立於展場中央，屬於塩田千春的紅線系列。筆者立刻想起她2015年威尼斯雙年展的《The Key of the Hand》，紅線與漁船的意象仍歷歷在目：在紅色的線海中，古式的鎖匙懸垂而下，象徵那些深藏於潛意識、待人開啟的記憶。鎖匙與船分別代表記憶的鎖扣與生命的航行，在紅線的牽連下編織成一張巨大的情感網絡。
《During Sleep》(2026) 則轉向了更為陰鬱的色調。在黑線的交錯中，包裹著多張白色的鐵床——看來有點像醫院的早古病床，白色鐵框白被鋪的冷，把失眠添上醫學病理的意味——呈現出一種近乎中世紀黑死病時期或古早醫院的清冷畫面。這件作品源於藝術家自身的失眠經歷，透過醫學病理的意味，將失眠這種私人體驗轉化為一種集體的憂鬱。對於觀者而言，這種黑白對比往往能喚起隱秘的身體記憶——筆者看著線條穿梭於床架，想起童年傷口縫針時，線在頭皮拉扯的生理觸感。這也許正是塩田作品的力量：將個人的恐懼不安轉化為萬線穿心的情感震撼。
塩田千春的作品以「空間經驗」為經，舊物件為緯，來探討存在的脆弱性、生命的不可捉摸，以及從而隱現的主題——「身體的缺席」。當我們看著被線網纏繞的床鋪、舊門，或書頁、鞋子、甚至小漁船，我們看見的是曾經存在、如今卻已消逝的靈魂印記。
｜尹秀珍：物件承載的集體與個人記憶
尹秀珍的創作則緊緊圍繞著「物件」本身，特別是她最具標誌性的材料——「舊衣物」。在她眼中，衣服是人類的「第二層皮膚」，承載著身體的溫度、氣味與痕跡。透過縫合、堆疊與懸掛，她讓這些廢棄的織物成為記憶的容器，保存了那些被社會遺忘的生命史與情感溫度。
尹的第一件用舊衣物創作的《衣箱》(1995，香港M+希克藏品）——把過去三十年的舊衣服置於小木箱內，然後用水泥封住——也在今次展覽展出。
在《心連心》展覽中，尹秀珍常將硬質的水泥、鋼架與柔軟的布料並置。這種強烈的觸感對比，象徵著城市結構的冰冷壓迫與個體生命韌性之間的衝突。這種韌性，源於女性勞動的纖維工藝，也源於家庭記憶的溫暖。
尹秀珍的作品也深受其家鄉北京快速城市化的影響，她的藝術是對全球化與城市變遷的直接回應。《行李箱城市》（Portable City）系列是她探討全球化與移動性的代表作。她將不同城市的地標以舊衣物縫製成柔軟的模型，收納在打開的行李箱中。這些「可折疊的城市」象徵著現代人在不斷遷移中的「輕便化身份」，城市文化在此被壓縮成可消費、可攜帶的符號，反映出一種溫柔卻又疏離的漂泊感。《廢都》(1996）透過收集北京拆遷過程中產生的建築廢料與舊東西，尹展現了城市記憶如何被強行推倒與重構。在巨型城市機器的發展下，個體的位置顯得極其脆弱，而她的藝術則試圖在廢墟中打撈生活的殘餘痕跡。
｜物件 vs. 空間的對比
雖然兩位藝術家都使用日常物件，但其觀念與形式路徑截然不同。
尹秀珍的創作是「由內而外」的，她從具體的物件（舊衣物、行李箱、水泥、瓦片、廢棄家俱）出發，強調的是物件（found objects）背後的生命史與具體痕跡。她的軟雕塑是具體的、家居日常的，帶有一種親密的溫暖感。相比之下，塩田千春的創作是「由外而內」的。她以線條建構出一個抽象的「心理場域」，物件在線網中往往只是一個象徵性的符號。她的作品具有劇場感與強烈的情緒張力。
尹秀珍透過物件的「保存」來留住記憶，強調的是物件作為「痕跡」的實存性。塩田千春則透過線的「連結與斷裂」來象徵記憶的流動與脆弱，呈現的是一種記憶的心流與回憶的憂鬱。
在 Hayward Gallery 的展場中，這種對比尤為明顯：觀看尹秀珍的作品時，觀眾傾向於近距離閱讀物件的縫線與細節，體會其中的生活溫度；而進入塩田千春的空間時，觀者是被徹底包圍的，經驗一種空間化的情感震懾。
｜記憶的重量與纖細
Hayward Gallery 的這兩檔個展，成功地在「具體 vs. 抽象」與「物件 vs. 空間」之間建立了一場對話。尹秀珍以舊衣物的溫度抗衡城市化的冰冷，塩田千春以線條的網羅捕捉生命的脆弱與詩意。物件的重量與線的輕盈在此相遇，形成一種奇妙的平衡：記憶可以沉重，也可以飄浮。觀眾在記憶的重量與纖細之間往返時，會逐漸意識到自己正從個體的故事走向更廣闊的人類情感。
文、圖｜黃小燕
Chiharu Shiota: Threads of Life
Yin Xiuzhen: Heart to Heart
展期｜2026年2月7日至5月3日地點｜Hayward Gallery, Southbank Centre, London, U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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