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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評論家 | 簡約是一種有意識的去噪 | 鄧樹榮戲劇工作室《等待果陀》


一處無事可做的人間,一棵孤樹,兩條流浪漢,一頭主一頭僕;無事多磨的一幕過去,接著又是一幕似曾相識的無事多磨。劇終, 時間像撥回起點, 甚麼都沒有發生。

 

在薩繆爾・貝克特的荒誕劇經典《等待果陀》中,兩名角色將整齣戲耗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現身的他者。他們談著要離開,思索著行動,擬定著計畫——然而種種可能性最終都被「等待」本身所中止。劇作揭示一個無法跨越的當下:意志在遲疑中被消解,時間在停滯中失去方向,而人則在無盡的期待裡逐步意識到自身的荒誕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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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鄧樹榮自譯自導了荒誕戲場天花版級的經典《等待果陀》。

 

縱橫戲劇舞台三十餘載的鄧樹榮,譯、導作品等身。他明確指出,簡約美學與形體劇場構成他創作的核心;而《泰特斯》及《泰特斯2.0》是他「呈現形體劇場及簡約美學的舞台實踐」的創作高峰。

 

在鄧樹榮的劇場美學中,簡約是一種有意識的「去噪」策略:燈光、道具與服裝皆被壓縮至象徵性的最低限度,從而讓舞台語言回到最純粹的狀態,讓空間成為能量流動的容器,使觀眾的注意力自然落在演員的身體、節奏與呼吸上。鄧樹榮的作品每每呈現出一種冷靜、清澈、近乎冥想的質地,觀眾在其中被引導去感受時間、空間與能量的細微變化。

 

與此美學相輔相成的是他對形體劇場的堅定信念。鄧樹榮他深受波蘭實驗劇場先驅 Grotowski 的「質樸劇場」影響,強調身體是首要的創作工具,演員必須透過身體的覺察、擺脫身體的惰性(習慣性動作)、以及調度能量來抵達角色的核心。在他的作品中,動作的質地與節奏傳遞情感;演員以身體的張力、鬆弛與呼吸變化來顯現角色的內在狀態。這種前語言的表達方式,使他的劇場呈現出一種儀式性與純度,讓觀眾在觀看時不只是理解故事,而是被身體能量直接觸動。


《等待果陀》演出劇照:劇中角色於荒原場景中互相拉扯、支撐與等待,呈現存在困境與人與人之間的依存關係。
《等待果陀》演出劇照:劇中角色於荒原場景中互相拉扯、支撐與等待,呈現存在困境與人與人之間的依存關係。

在他譯導的《等待果陀》裡,從他選的四名演員各自交出亮眼表現,彰顯了「形體劇場」的實踐精神。初讀文宣——「邀請到首次演出正劇的影帝林家棟、演唱導實力俱備的朱栢謙、人氣主持兼影視多棲演員BabyJohn蔡瀚億,以及資深唱片騎師兼演員倪秉郎」——有熟悉的名字,可我並未特別期待,說並未特別期待,實情是不知怎樣期待。然而在演出中,每位演員都展現出十足的壓台能力,精準托起角色的質地與整體舞台能量。

 

兩條流浪漢, 社會邊緣人,卻在殘酷生存中相濡以沫,形成劇作最核心的情感支點。林家棟演出的狄狄,沉著而富同理心,他微微垂落的肩膊已為角色下了第一個註腳:疲憊、卑微與生存的無形重量盡在其中。相較之下,朱栢謙詮釋的戈戈則始終帶著一種恍惚的稚氣,貪吃貪睡也貪夢,像個永遠無法完全醒來的孩子,為整體的荒誕氣氛添上一層輕盈而哀愁的色調。(角色稱為戈戈,可謂神來之譯,恰如其分地捕捉了人物氣質。)

 

一僕一主登場時,究竟是主人拖曳著僕人,還是僕人牽引著主人,界線曖昧;而正是在這份曖昧之中,荒謬感隱然浮現。以「翻版呂奇」為人熟悉的 BabyJohn,此番將波佐演成一名由自戀(第一幕)滑向漫畫化(第二幕)的公子哥,為浮誇、虛張聲勢的主人增添了層次;他白髮卻稚嫩的外貌,亦為角色注入一絲詭異的氣息。披著銀色長髮的倪秉郎,以入定般的姿態演出樂克:這個以狗為名、既是超服從又隨時嘩啦嘩啦脫軌的角色,在他手中既到位又克制,而他那懸河式「世紀」長獨白,更為全劇節奏添上一記強音。

 

《等待果陀》以其極度簡約的舞台聞名——一片荒蕪的景地與一株同樣荒蕪的樹——讓所有重量自然回落到對白本身。本次演出以近乎黑白的三角形小坡構成舞台場景,圖案感強烈,也帶著幾分德國表現主義藝術的影子。然而,本次演出的那棵樹卻難言討好。

 

枯樹是《等待果陀》標誌性的視覺符號。瑞士雕塑家阿爾貝托・賈科梅蒂 (Alberto Giacometti) 與貝克特是舊識;雖然1953年首演時的那棵孤樹並非出自賈科梅蒂之手,但他在1961年為重演版本設計了石膏樹與舞台元素,將其獨特的雕塑語彙直接引入劇場。賈科梅蒂那種細長、枯瘦的人物造型與《等》劇中的荒蕪景觀在美學上互相呼應,讓那棵樹在後來的評論與觀眾記憶中成為劇作標誌性的視覺符號。這不僅是藝術家之間為人津津樂道的跨界互動,更是劇場視覺傳統形成的重要節點,更刻印了後世對《等待果陀》舞台景觀的想像。

 

在本次演出,舞台上的那棵禿樹,視覺上讓人想起主題公園裡的假樹,僵硬而缺乏應有的荒蕪氛圍。意義上,原著那棵光禿的樹,既象徵荒蕪,也表徵時間的流逝和希望的殘影 ——第二幕裡,它長出幾片看似不合邏輯的嫩葉。它在劇中屬無用之用:它只能被指認、被討論、被想像用來上吊,卻不能真正承載任何行動。在鄧的導演中,流浪漢時有「爬樹」的(意會)動作,甚至出現狄狄坐在樹上、戈戈坐在樹旁互相鬥嘴來消磨時間——這段子的設計似乎過於用力,削弱了原作中那種因空無而生的荒誕張力。

 

等待不是一個過程,等待本身就是一種存在。等待就是在打發時間與排遣無聊之間兜圈:填充時間、消磨無聊、再填充、再消磨。狄狄與戈戈因此不得不找話說、把玩各種念頭,甚至把路過的主僕當作短暫的娛樂。如果說狄狄與戈戈的等待呈現出一種靜止的荒誕,那麼波佐與樂克的主僕關係則構成一種動態的荒誕;他們的到來打破了舞台的停滯——亦即時間的停滯。 

 

劇作帶領觀眾一同經歷一場沒有句號的等待,只經驗著時間的停滯、懸置、流動,兩幕劇各75分鐘[1] ,但它們「時間感」的差異十分巨大。這讓我想到,中國作家韓少功在1996年出版的小說《馬橋詞典》中,對「時間」極為透徹的書寫:「時間這種透明流體從來就不是均量地和均速地流淌,它隨着不同的感知力悄悄變形,發生着人們難以察覺的延長或縮短,濃聚或流散,隆凸或坍塌。」

 

文 | 黃小燕

圖 | 鄧樹榮戲劇工作室

 

觀賞 | 2025年12月28日

場地 | 香港藝術中心壽臣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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