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不是懷舊,而是重新理解我們如何觀看 | 專訪張世倫談《民間/攝影:紀實影像的敘事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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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不是一個懷舊的概念。」
談起這場展覽為何以「民間」命名時,策展人張世倫沒有立刻談攝影,而是提起大甲媽祖遶境、地方信仰,以及那些曾經被主流媒體視為「迷信」或「鋪張浪費」的民俗活動。在他看來,重新回望民間,並非浪漫化過去,而是重新理解一個社會如何透過信仰、地方與日常生活建立共同體;攝影所留下的,也從來不只是祭典或地方景觀,而是一個時代的人們如何生活、如何觀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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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新北市美術館策劃的《民間/攝影:紀實影像的敘事生成》,集結松山虔三、張才、黃則修、黃永松、姚孟嘉、張照堂、梁正居與林柏樑八位攝影家,時間橫跨日治時期至一九八○年代。除了攝影作品,展覽也納入刊物、工作手稿、接觸印樣與出版檔案,希望重新梳理臺灣紀實攝影的形成脈絡。然而,隨著訪談展開,我逐漸發現,張世倫真正想重新建立的,並非一部完整的臺灣攝影史,而是一種重新觀看臺灣的方法。
展覽希望重新理解那些長期被忽略的地方文化。過去,大甲媽祖遶境等民俗活動經常被新聞媒體以鋪張、迷信等角度報導,但若真正回到地方社會來看,它始終是人與地方、信仰與社群建立關係的重要方式。攝影所保存的,也正是這些共同生活的痕跡。

走進展場後,另一個安排立刻吸引我的注意。
展覽入口迎接觀眾的,不是張照堂、張才等熟悉的名字,而是一位對多數觀眾而言相對陌生的攝影者──松山虔三。長久以來,談起《民俗臺灣》,人們首先想到的往往是立石鐵臣的版畫,而非攝影;然而策展團隊卻選擇讓松山虔三成為展覽的起點。我因此開始思考,這是否也是一次重新安排臺灣紀實攝影史敘事順序的嘗試。

說到松山虔三時,張世倫的語氣明顯熱絡起來。
他表示,大家熟悉《民俗臺灣》,卻很少注意到刊物中大量攝影影像其實出自松山虔三之手。相較之下,這位攝影者卻長期缺席於臺灣攝影史的討論,因此這次策展希望重新發掘這位長期被忽略的人物,也重新理解他在臺灣攝影史上的位置。
隨著研究深入,策展團隊也逐漸拼湊出松山虔三的人生軌跡。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為逃避兵役來到臺灣,戰後將底片出售給《被出賣的臺灣》作者葛超智(George H. Kerr),也因為這段流轉,這批底片最終典藏於二二八紀念館。一位攝影家的生命史,也在底片的移動與典藏過程中,留下另一條關於臺灣歷史的線索。
談起這段研究歷程,他反而先笑了。

「真正困難的,其實不是研究,而是借展。」
整檔展覽建立在大量跨館合作之上,不同典藏機構各有不同的保存方式。「有的保護得非常完整,有的還放在一般資料櫃裡。」他笑著說。正因為一次次調閱、借展、比對與協調,這些原本散落於不同機構的照片、刊物與檔案,才首次得以在同一個展覽中彼此對話,也讓一段長期缺席於大眾視野的攝影史重新浮現。
走入下一個展區,我又注意到另一件事。
展覽中大量陳列刊物、工作手稿、接觸印樣與出版版面,它們並非只是作品旁的補充說明,而是與攝影作品共同構成整個展覽敘事的重要部分。這些「非作品」甚至占據了超過一般攝影展的展示比例,也讓我開始思考:策展團隊究竟希望觀眾透過這些檔案看見什麼?

張世倫認為,真正值得觀看的,不只是最後完成的一張照片,而是攝影家如何一步步建立自己的「攝影觀」。
那些平時難得公開的工作手稿、接觸印樣、出版版面與刊物,不僅保留了攝影家觀看、選擇與編輯影像的思考過程,也讓不同作品之間建立起更多對話的可能。
「觀眾看到的不只是作品,而是攝影觀如何形成。」
因此,這些文獻並非攝影作品的附屬材料,而是策展的重要內容。透過影像與檔案共同展示,觀眾閱讀的不只是照片本身,也閱讀照片如何經過拍攝、出版、典藏與研究,逐步成為今日所理解的臺灣紀實攝影史。
然而,當展覽試圖重新梳理臺灣紀實攝影史時,我也開始意識到另一個問題。從《民俗臺灣》、地方信仰、《漢聲》到《ECHO》,展出的作品大多圍繞漢人民間社會展開,廟會、市集、信仰與常民生活共同構成一條清晰的敘事線索。任何歷史的重寫,都伴隨著選擇與取捨。既然展覽以「民間」為題,那麼,原住民族的觀看經驗是否也應該納入其中?帶著這個疑問,我向張世倫請教。
張世倫沒有迴避這個問題。他坦言,策展初期確實討論過是否納入原住民族攝影,但最後決定暫不處理。原因並非原住民族影像不重要,而是這次展覽希望補足的是另一段相對缺席的歷史──從日治時期《民俗臺灣》到戰後《人間》雜誌之間,六、七○年代紀實攝影的發展脈絡。

因此,策展團隊重新檢視《漢聲》與《ECHO》等出版物,也重新梳理黃則修長期拍攝龍山寺的系列、張才的〈三峽豬公〉、張照堂的〈媽祖回娘家〉等作品,希望讓觀眾重新理解民俗、出版、田野與攝影如何彼此交織,共同形塑另一條臺灣紀實攝影史。至於原住民族影像,他認為,牽涉另一套歷史脈絡與觀看倫理,若只象徵性地放入展覽,反而容易簡化其中的複雜性。
「如果要做原住民族攝影史,應該是一個完整的策展計畫,而不是在這次展覽中匆促帶過。」
這樣的回答,也讓我重新理解策展中的「缺席」並不一定代表忽略。有時候,不納入某個議題,反而是因為它值得另一場更完整、更深入的討論,而不是成為既有敘事中的補充材料。

採訪接近尾聲時,我忍不住問起另一件事。
整場展覽中,照片、刊物與檔案彼此前後呼應,不同展區之間也隱約形成某些視覺上的對照關係。我好奇,這些安排是否刻意留下了一些等待觀眾發現的線索?
張世倫笑了笑,只回答了一句:「有,但要靠觀眾自己慢慢發現。」
簡短的一句話,卻恰好說明了這場展覽的觀看方式。
它並沒有替觀眾安排唯一的閱讀路徑,而是在照片、刊物、檔案與展場空間之間留下許多細微的連結,讓每個人依照自己的步伐,在不同作品之間建立新的關係。那些前後呼應的影像、彼此對照的出版物,以及散落展場各處的檔案材料,都像是一條條等待串聯的線索,引導觀眾重新拼湊出屬於自己的觀看經驗。

離開展場之前,我向張世倫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今天的我們每天都在拍照,也每天滑過數百張影像;AI開始大量生成照片,影像的生產與流通速度遠遠超過過去任何一個時代。在這樣的今天,一場回望六、七○年代民間攝影的展覽,究竟希望觀眾重新看見什麼?
他沒有從技術談起,也沒有回到攝影史,而是用了「移情」兩個字。
在他看來,展覽希望觀眾暫時離開當下,重新回到那個攝影仍需要等待、接近與累積的年代,理解一張照片如何誕生,又如何透過出版、保存與研究,逐漸成為今日所理解的歷史。那些工作手稿、刊物與接觸印樣保存的不只是影像本身,更是一位攝影家觀看世界的方法;當它們與作品共同陳列於展場時,觀眾得以透過展覽重新進入當時的歷史情境,以另一個時代的觀看方式重新理解眼前的世界。

因此,《民間/攝影:紀實影像的敘事生成》真正重建的,或許不只是臺灣紀實攝影史的一段缺頁,而是一種重新觀看臺灣的方法。它提醒我們,攝影從來不只是按下快門的瞬間,而是一套關於地方、出版、檔案、記憶與觀看的文化實踐。當觀眾穿梭於照片、刊物、手稿與檔案之間,閱讀的不只是過去留下的影像,更是在閱讀一部仍持續生成、也仍等待更多人共同書寫的臺灣攝影史。
撰文 | 許恕 編輯 | 樊婉貞
圖片 | 新北市美術館
民間/攝影:紀實影像的敘事生成
展覽日期|2026-07-18 — 2026-11-15
展覽地點|新北市美術館 (3A、3B、4B展覽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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