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 《朱古力奬門人》不是單一節目,而是一道測試題 | 訪百老匯國際集團創辦人蒙娜˙傑納特 (Simone Genatt)

亞洲巡迴音樂劇演出的百老匯國際集團 (Broadway International Group) 與百老匯亞洲 (Broadway Asia) ,是全球活體娛樂 (Live Entertainment) 領域中規模最大的跨國製作、經紀、分銷與版權授權公司之一,其創辦人蒙娜.傑納特 (Simone Genatt) 與馬克˙羅斯 (Marc Routh) ) 5月中來到香港,為即將於11月開演的《朱古力奬門人》(Charlie and the Chocolate Factory)剛舉辦完一場記者會。《藝術地圖》邀請創辦人蒙娜˙傑納特 (下稱Genatt ) 與我們談談其百老匯集團在推動音樂劇全球化代理的策略及理念。
兩位創辦人共同製作、經營與分銷了多部在全球獲得巨大商業成功的經典與當代音樂劇,作品巡演超過 60 個國家,並斬獲超過 50 項東尼獎、奧利弗獎及格萊美獎等國際榮譽。其中包括近年最成功的國際巡演製作之一《仙樂飄飄處處聞》,由三度東尼獎得主 Jack O'Brien 執導,以現代視角重新包裝經典, 2024 年底展開了亞太地區(如香港、馬尼拉等地)的盛大巡演。
其中,大家比較熟悉的《國王與我》與 《灰姑娘》,多次在全球市場授權並製作的 Rodgers & Hammerstein 經典曲目(Broadway Asia 是該音樂劇版權庫在亞洲區的獨家代理)。更推動了原本以為不是市場青睞卻風靡全球的華麗大作《真假公主》(Anastasia)以及歷久不衰的「寶塚歌劇團」。

| 一個作品不是一次性演完,而是沿著授權、巡演和本地改編持續擴張
以音樂劇《真假公主》為例。該劇2017年在百老匯開幕,至2019年閉幕,共演出808場,之後再向多國延伸,在現代劇場史中是一個非常經典的「品牌轉化與跨國授權」範本。Genatt分享,集團操作著一貫作業的模式——一個作品不是一次性演完,而是沿著授權、巡演和本地改編持續擴張。對她來說,交易的核心從來不只是權利金或版稅,而是能否與不同市場建立穩定夥伴關係。在成熟市場建立品牌,再透過複製製作、語言轉換、在地改編與長期合作,把同一個作品變成可被多次變現的資產。
百老匯國際集團與「四季劇團」(Shiki Theatre Company)的合作則是原汁原味的在地化複製;與「寶塚歌劇團」(Takarazuka Revue)展現了極高的版權彈性,允許劇團對百老匯劇本進行顛覆性的「女性化」與「浪漫化」魔改。她解釋這是因為日本的市場夠細分,能容納百老匯複製版,也能接受像寶塚劇團那樣帶有強烈本土風格的改編版。

| 對Genatt而言,《朱古力奬門人》不是單一節目,而是一道測試題。
一個經典IP,如何在亞洲不同城市找到各自的觀眾語言。這部改編自Roald Dahl 1964年小說的音樂劇,原著出版逾一甲子,至今全球銷量已超過2,000萬冊;其百老匯版本於2017年首演,累計演出305場,總票房約4,368萬美元。在Genatt看來,《查理與巧克力工廠》的優勢首先不在舞台技術,而在辨識度,是個極具轉譯潛力的文化商品。
英國著名兒童文學作家羅德.達爾(Roald Dahl)的作品已被翻譯成 63 種語言,並在全世界發行(銷量)超過 3 億本。他的經典作品如《朱古力奬門人》、《瑪蒂達》和《吹夢巨人》等,不僅在紙本上暢銷,更頻繁被改編成舞台劇、好萊塢電影及串流影音,像是 Netflix 在 2021 年便全面收購了羅德.達爾故事公司。根據其版權管理機構與媒體的最新統計,全球平均每 2.6 秒就賣出一本他的著作。
| 《Charlie Bucket 與 Willy Wonka》,跨代熟悉感,穿越語言與文化邊界的敘事。
《朱古力奬門人》音樂劇,早於 2025年10月19日作為「東莞國際動漫藝術節」十週年慶典的壓軸重頭戲,正式開啟亞洲首演,接續前往深圳、上海、北京、海南海口等地,台灣、新加坡與接連東南亞國家的開演。2026年11月即將來到香港。不同城市的合作機制,折射出亞洲文化基建的差異。
上海演出有成熟場館願意直接購入節目,台灣的公營場館則更重制度與公共文化角色;香港介乎兩者之間,既有商業判斷,也高度依賴本地策展與發行能力。香港提供一套兼具票務、媒體、口碑與跨境輻射力的完整操作模式。
Genatt 提到上海的演出幾乎場場滿座,台灣反應也相當熱烈。當表演藝術市場進入巡演後,觀眾其實更依賴口碑決定是否買票。在中國內地,這種口碑更大程度由社交平台主導。Genatt發覺在內地「觀眾」是最重要的行銷節點,宣傳固然仍然重要,但決定票房後勁的,往往是觀眾願不願意在小紅書、短影音和社群媒體上替你再做一次「二次上演」。
一個道地的「紐約人 (NEW YORKER)」,不只是製作人身份,更以國際授權與巡演邏輯來建立音樂劇的市場。Genatt直言,層次分明的市場,對國際製作人而言非常理想,因為它不只買一個節目,而是買一整套可延展的生命週期。

專訪 | 一位百老匯製作人眼中的亞洲市場 | 訪百老匯國際集團創辦人蒙娜.傑納特 (Simone Genatt)_(二)
百老匯國際集團以採取「全球巡演(Touring)」與「國際版權授權(Licensing)」雙軌並進的商業模式,30年來與不同城市合作,創辦人蒙娜.傑納特 (Simone Genatt) 與馬克.羅斯 (Marc Routh) 製作足跡至今已遍及全球 5 大洲、超過 60 個國家。
百老匯國際集團擅長將多元化、沉浸式的活體娛樂帶向國際市場,國際旅客比較熟悉的包括享譽全球的非言語打擊樂節奏秀,由馬克.羅斯長期參與製作並獲得奧比獎等多項榮譽的《STOMP》(破銅爛鐵打出頭),後發展出的《亂打秀》(COOKIN' / NANTA) 與 《極限震撼》(Fuerzabruta):成功協助推向國際市場的亞洲與南美洲非言語特色秀。《不能說的秘密》(Jay Chou's THE SECRET)與亞洲流行天王周杰倫合作,將華語流行音樂 IP 轉化為百老匯規格的點唱機音樂劇。
|《I Love You, You're Perfect, Now Change》與上海戲劇藝術中心18年的合作
官方中譯《我愛你,你太完美了。所以,還是改變一下吧》(劇迷通常簡稱為 《LPC》)這是全球劇場界著名的都會愛情音樂喜劇。這是史上第二長壽的外百老匯音樂劇,它於 1996 年在紐約外百老匯首演,一演就是 12 年,總共演了超過 5,000 場,長壽紀錄僅次於《 The Fantasticks 》(滿天神佛),以「四個演員、五十個角色」的極簡結構,製作成本極低,娛樂效果極大。
2006 年 12 月,百老匯國際集團與上海話劇藝術中心聯合製作《LPC》,正式翻譯成普通話版(中文版)。這是中國內地歷史上第一部合法授權、正式本土化改編的西方商業音樂劇。在上海大獲成功後,2007年百老匯國際集團做了一個史無前例的決定——將這批上海話劇藝術中心的中國演員帶到紐約外百老匯(Westside Theatre)進行正式商業演出。破天荒的「輪演」制度,下午是美國原版演員演英文,晚上則是上海演員登台演中文普通話版,寫下了「第一部反向輸出到美國本土商業劇場演出的中文音樂劇」的歷史紀錄。
| 在日本和韓國做《Altar Boyz》(祭壇男孩)15年
《Altar Boyz》完美嫁接亞洲成熟的「Idol 工業」與「K-Pop 基因」《Altar Boyz》原本的架構,與其說是一齣有劇情的音樂劇,它其實更像一場「男孩團體的演唱會(Boyband Concert)」。百老匯製作團隊與日韓在地夥伴合作時,非常敏銳地借用了亞洲偶像明星(Idol)系統,真正的頂流 K-Pop 偶像男團成員。例如:Super Junior 的 藝聲、2PM 的 燦盛、Highlight 的 東雲、INFINITE 的 東雨,及 Teen Top 的 Niel 等人,讓原本對傳統音樂劇不感興趣的 K-Pop 粉絲與迷妹們,瘋狂湧入劇院,將劇場變成揮舞應援棒的演唱會現場。
《Altar Boyz》受惠於其獨特的偶像分隊制度(如同時推出 Team GOLD、Team SPARK 等不同卡司組合),《Altar Boyz》創下了亞洲音樂劇史上極高比例的「重複購票紀錄」。死忠粉絲為了看完所有隊伍的搭配,平均每人「二刷、三刷甚至十刷」以上。
| 韓國《Nanta》這個來自韓國的非語言劇場團體
提到《Nanta》她笑著說,剛開始這個團體一直說服她來看演出,她遠從紐約飛來,一看就完全愛上了他們那個小小的MTV風格時刻。她想,這就是一種新的身體非語言表演的核心與靈魂,於是便馬上決定做這個節目的執行製作人和總經理。她邀請了幾位來自馬戲團、音樂劇和喜劇界的人士與出色的韓國表演者合作。
1997 年合作之初,首爾劇場界非常年輕,完全沒有長檔期定點演出的經驗。百老匯團隊將《STOMP》營運了近 30 年的「長壽商業節目(Long-running show)」Know-how 親自傳授給韓國團隊,教育他們如何長期經營劇場。百老匯團隊制定了國際的輸出策略,首站直接鎖定全球最大的藝文舞台「愛丁堡藝術節」。在愛丁堡一炮而紅並奪獎後,製作人順利將該劇發行至全球 50 個國家巡演,甚至成立了 7 家分公司同步運作,成功在首爾建立 3 個固定場地,有三家公司在國際巡演,成功將《亂打秀》打造成長線變現的文化 IP 資產。
| 周杰倫音樂與《不能說的秘密》則是另一個成功的案例
《不能說的秘密》音樂劇開發時,最看重的並不是明星效應,而是文本能否被重新戲劇化。對華人觀眾而言,周杰倫的「流行音樂」與原版「電影」是引導他們走進劇場的入口。當作品的「故事結構」與「敘事系統」在國際標準下建立完成後,它就脫離了對周杰倫本人必須到場的依賴。它可以如同《Anastasia》或《歌劇魅影》一樣,沿著國際巡演、各國在地化語言改編(授權給不同國家的劇團演出)的路徑持續擴張,實現長線的版權變現。
| 若要製作一個成功的IP與走出國際的長壽劇,你的建言會是甚麼?
「故事」!Genatt 笑道:「技術會更新,市場會波動,觀眾的注意力會被平台重塑,但真正能跨文化流通的作品,依然要有清晰的情感線、足夠的衝突,以及讓人願意投入兩小時的理由。」
當大家都在追求IP、明星、視覺奇觀與短期爆點,但真正能被複製、授權、巡演,最後走出原生市場的,往往還是結構扎實的敘事。Genatt 並不是單純以香港電影或是懷舊情感來支持,而是把香港視為一個仍有恢復力、也仍有文化野心的市場。今年來到香港及附近城市的音樂劇就有多達7個大秀,《朱古力奬門人》就是其中一個。國際項目仍願意靠岸,但票房不再是自動生成,必須靠更準確的內容選擇、更強的本地協作與更成熟的口碑管理去爭取。
《朱古力奬門人》來港,不只是又一部西方音樂劇落地;它更像一面鏡子,映照出香港當下文化消費的景況——觀眾還在,需求也還在,而亞洲如何打破傳統劇場「一次性消費」的狹隘,轉化單一舞臺作品為可無限延展、重複變現的智慧財產(IP)長線資產,值得我們深思即不斷學習。(完)
文|ASY
圖|主辦單位提供及編輯部現場拍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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