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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兩棲」的現代主義者——奧斯瓦爾多·維加斯 | 廣東美術館

9月1日
讀畢需時 5 分鐘

已更新:9月2日


2026年8月15日,奧斯瓦爾多·維加斯(Oswaldo Vigas,1923—2014)在亞洲的首次回顧展《心外無物》於廣東美術館新館開幕。匯集47件作品及來自奧斯瓦爾多·維加斯基金會檔案庫的一手文獻,分四個階段梳理這位委內瑞拉藝術家跨越七十年的創作生涯。作為拉丁美洲現代藝術的重要人物,維加斯在中國仍鮮為人知,透過展覽觀眾得以較為完整地理解這位藝術家,從他如何吸收歐洲現代主義,進而從拉丁美洲的本土文化建立自己的視覺語言。

 

作者出席展覽開幕當天的研討會,會後問奧斯瓦爾多·維加斯的兒子、電影導演洛倫佐·維加斯(Lorenzo Vigas),他的父親是一個怎樣的人?

 

「他心裡有一桿秤。」洛倫佐回答。

 


他回憶,有一次父子二人參觀藝博會,老維加斯在一個展位上發現了一幅冒充自己作品的假畫,隨即走上前,當場劃破了畫布。

 

在洛倫佐眼中,父親公正而堅定,始終有自己的判斷:他不追逐潮流,只做真正熱愛的事情,畫自己認為美的題材。洛倫佐所說的這桿「秤」,也為理解《心外無物》提供了入口。


| 兩棲現代性

 

展覽試圖回答的核心問題是:一位來自委內瑞拉的藝術家,如何在進入歐洲現代主義語言體系的同時,仍紮根於拉丁美洲的土地、神話與前哥倫布文化,並最終建立起一套只屬於自己的視覺語言?

 

展覽策展人姜俊與加布里埃拉·蘭格爾(Gabriela Rangel)回應此問題,將維加斯往返於這兩種文化經驗之間的創作狀態,稱為「兩棲現代性」。「兩棲」特質,在展覽最早的一批作品中已經顯現。人體開始失去穩定的邊界:手臂變成枝幹,四肢伸出尖刺,動物、植物和礦物附著於同一副軀體。它們似乎同時屬於人類、自然與某個尚未被命名的神話世界。

 

這些混合生命的原型,來自維加斯對委內瑞拉前哥倫布文化的研究。他尤其關注塔卡里瓜地區出土的古代女性陶塑,並由此發展出貫穿其創作生涯的「女巫」形象。維加斯筆下的女巫不是西方童話中的邪惡角色,也不對應某一位具體神祇。她更像一個容納不同生命形態的母體,在孕育與威脅、豐饒與暴力之間保持著不安的平衡。

 

維加斯曾寫道:「植物、鳥類、蠍子和其他昆蟲,都可以隨意在女巫的身上生長……我試圖把本就不應分離的事物凝聚,為造物的失序重拾平衡。」


 

在1952年的《蠍子》中,一隻巨大的蠍子橫臥在畫面中央,鋸齒狀的螯鉗掃過彼此交疊的平面。它既是動物,也像岩石、植物或一片被放大的地貌。平面化的構圖和粗重的輪廓顯露出立體主義的影響,但這隻蠍子並未被現代主義形式完全馴服。它仍然保留著某種來自土地的攻擊性,彷彿隨時可能衝破畫面的幾何結構。

 

1952年,維加斯獲得委內瑞拉國家視覺藝術獎,並憑藉獎學金前往巴黎。當時,石油經濟正推動委內瑞拉快速現代化,幾何抽象也被賦予了超越藝術的意義:它被視為擺脫地方傳統、進入國際社會的視覺語言。亞歷杭德羅·奧特羅及「異見者團體」的成員,甚至將具象繪畫視為一種需要被拋棄的歷史負擔。


 

旅居巴黎期間,維加斯接觸了畢加索、幾何抽象與戰後非定形藝術,卻沒有接受從具象走向純粹抽象的線性進步觀。1950年代,他受邀為委內瑞拉中央大學創作四幅大型壁畫。這座由石油美元支持的現代主義校園匯集了亞歷山大·考爾德、費爾南·萊熱和漢斯·阿爾普等國際藝術家的作品,也寄託著委內瑞拉建立現代國家形象的願望。

 

展出的《橘色壁畫》(1953)正是這一公共藝術項目的創作方案之一。畫面由橙色、黑色與白色的幾何形體彼此穿插,依稀可見的人形被壓縮進橫向展開的結構之中。維加斯採用了現代主義壁畫的尺度意識與構圖方式,卻沒有徹底捨棄身體和考古意象。在建築強調的理性秩序之內,他仍然保留著有機形體的生命感,也讓拉丁美洲的文化記憶進入了這座象徵國家現代化的校園。

 

「我的作品並非嚴謹的抽象或具象,」維加斯說,「我始終致力成為慎微的奧斯瓦爾多·維加斯。」

 

他的「現代」因此不是一條從委內瑞拉通往巴黎、從具象走向抽象的單行線。維加斯從歐洲現代主義中取得形式工具,又以拉丁美洲的文化記憶改變這些工具的用途;他並非在兩種傳統之間尋找折衷,而是在不斷往返中重塑二者。

 


1964年回到委內瑞拉後,這種往返進入了新的階段。維加斯逐漸鬆開巴黎時期嚴密的幾何結構,曾被拆解的身體重新回到畫面。在《雜技人》(1995)中,紅、黃、藍沿著粗重的黑色輪廓散落在近乎白色的背景上,令人聯想到蒙德里安的原色色譜;大大小小的人物懸浮、倒立、彼此穿插,又帶有夏加爾筆下那種夢境般的失重感。人物的手腳相互牽引,在畫面中形成循環的運動節奏,也隱約讓人想起馬蒂斯的《舞蹈》。

 

然而,維加斯沒有讓這些身體匯聚成完整而和諧的圓環:它們不斷分裂、錯位,又在運動中重新連接。早期作品的莊嚴感在這裡讓位於一種近乎孩童繪畫的直接與幽默,人體也不再是穩定的形象,而成為一場持續發生的變形。

 

從這個角度看,展覽將維加斯置於「全球南方」的討論中,並非只是套用近年來流行的藝術史概念。拉丁美洲、非洲與亞洲的現代藝術家,曾長期被視為西方潮流的遲到者;維加斯的創作卻表明,現代主義抵達委內瑞拉後並未被原樣複製,而是與前哥倫布文化、殖民歷史和非洲文化遺產相互碰撞。藝術影響不再是從巴黎或紐約向外擴散的單行線,而成為一個往返、轉譯和彼此改造的過程。

 

「兩棲現代性」最具說服力之處:維加斯既不盲從歐洲現代主義,也沒有將本土傳統固化為一種封閉的身分。他自由穿行於抽象與具象、現代與史前、巴黎與委內瑞拉之間,並在持續的吸收與轉化中建立自己的視覺語言。

 

回到洛倫佐所說的那桿「秤」,維加斯可以吸收不同的藝術語言,也可以跨越不同的文化傳統,但最終衡量什麼值得保留、什麼能夠成為藝術的標準,始終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奧斯瓦爾多·維加斯回顧展——心外無物》

地點 |廣東美術館新館(白鵝潭)

日期|即日起至2026年11月22日

策展 | 姜俊與加布里埃拉·蘭格爾共同策劃

圖文|陳雨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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