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方寸招紙到勞動印記，我們如何重新觀看澳門？｜專訪策展人吳衛鳴
「所有的創作，其實都離不開人。我們希望透過當代的策展語彙，讓這段消逝的歷史不再是沉悶的說教，而是能與不同世代重新對話的真實記憶。」—— 吳衛鳴
談起金沙藝廊裡的這場特展，策展人吳衛鳴教授沒有立刻談論展廳裡那些色彩鮮豔的包裝招紙，而是指著一幅老地圖，將視線拉回早期的澳門。在這座習慣了被奢華酒店光影包圍的城市裡，他無意重述刻板的工業發展史，反倒提供一個新的視角，讓人重新看見基層勞動與城市發展的真實脈絡。隨著訪談展開，我逐漸發現，這場「流光溢彩‧益隆百年」澳門炮竹時代記憶與美學特展，超越了常規的文物陳列，更像是一次在歲月縫隙裡尋找「人」的旅程。
《流光溢彩 ‧ 益隆百年——澳門炮竹時代記憶與美學特展》由吳教授團隊與金沙中國的共同協力下，展覽現正在澳門金沙藝廊及澳門科技大學舉行。
✍️加入我們「大評論家計畫」，詳情：https://www.artmap.com.hk/main-page-junior-art-reviewer
｜重新認識澳門，從一張1898年的老地圖開始
梳理這段歷史，吳衛鳴選擇從地理變遷談起。他指著展場中一幅1898年的澳門半島地圖解釋道：「當時亞馬留已經去世幾十年，如今繁華的雅廉訪大馬路一帶，當年仍是一片農田。」藉由這張地圖，我們看到了這座城市在博彩業興起前的另一種面貌。
早期的炮竹廠多建於澳門半島偏僻的農田附近，隨著填海造地與城市擴張，這項高風險產業不得不向外遷移。吳衛鳴說：「到了1925年，大量炮竹廠相繼遷往氹仔。我們目前所在的金沙藝廊位置，在當年依然是一片汪洋。」全盛時期的氹仔聚集了數家規模不一的炮竹廠，形成獨特的工業景觀，也讓氹仔當年獲得了「炮竹之島」的稱號。以當年的益隆炮竹廠為例，它早已超越單一的工業生產線，實質上是一座佔地兩萬多平方米、容納五百多名工人的自給自足村落，這段產業歷史，實質上塑造了氹仔早期的街巷發展與人文面貌。
｜真正沉重的，是單據背後的勞動印記
建立了空間概念後，展覽進一步切入炮竹廠的日常運作。展廳裡那一百多份密密麻麻的營運單據，還原了歷史的真實面貌，可以想像過程有多麼漫長且艱辛。吳衛鳴耗費數十年心血收集了這些文獻，如今已全數捐贈給澳門科技大學圖書館。同時，展覽也得有另一位重要捐贈人黎鴻健先生的慷慨支持。這位在氹仔出生的炮竹歷史研究者，將畢生心血投入炮竹文獻收藏，並將珍貴藏品捐贈予澳門博物館，這才得以共同還原出這段歷史的真實樣貌。
這些單據不僅記錄了基層的勞動細節，更勾勒出當時緊密的跨地域貿易網路。吳衛鳴拆解了隱藏在單據背後的商業邏輯：「當時的電報甚至有特定的密碼，只需幾個字母便能拼湊出關鍵詞；它更疊加了多層信息，例如從香港發出電報、澳門接收並翻譯，再到炮竹廠蓋章核實。一張薄薄的紙片，完整記錄了工廠嚴密的運作流程。」
在繁瑣的工序中，最具風險的莫過於「入藥」（起炮）。吳衛鳴特別釐清了一個歷史細節，當時澳門社會物質匱乏，許多如「搓炮皮」等相對安全的周邊工序，往往會發散到街坊鄰里間，由婦女與孩童在家中代工以幫補家計；但唯獨「入藥」這道牽涉火藥的核心環節，基於致命的安全考量，嚴格規定必須集中在炮竹廠內部封閉進行，工人們的衣著更有極高要求，絕不能產生一絲靜電。
看著這些手繪的工序圖與歷史照片，才意識到節慶時炮竹帶來的熱鬧背後，其實是隱藏著高度危險的勞動。那一根根細小的引線，牽動的是當年無數基層家庭的生計。這些工匠在高度戒備的廠區內冒險工作，用血汗撐起了一座城市的發展，卻將最深沉的生存苦難默默留給了自己，這或許才是這段工業史最令人動容的真實底色，也是這座城市最深刻的勞動印記。
面對百年史料，如何讓當代觀眾產生共鳴？
步入「第六幕：綻・方寸之美」的核心展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條精心構築的「時間長廊」。吳衛鳴介紹：「這裡是整個展覽最精華的部分，可以看到炮竹招紙從小到大，完整呈現了炮竹包裝紙的整個演變過程。從最早期的木板、銅板、金屬紙到石板印刷，由內銷拓展到外銷，一路走到產業結束為止。」團隊構建了這面詳盡的年序圖表，並以各大炮竹廠為基礎單位，將旗下不同品牌劃分為獨立系列。
他如數家珍地剖析各大品牌的獨特視覺，「寶昇炮竹廠主打孔雀牌與獅球牌；宏益炮竹廠最深入人心的則是駱駝牌和錨牌，其色彩飽和度至今令人驚豔；展廳內更展出了均益炮竹廠早期採用金屬紙印製的珍貴包裝，距今已有超過一百年的歷史。」吳衛鳴特別引導觀眾觀察招紙上女性形象的變化：「從1925年開廠時廣受歡迎的『嫦娥奔月』，隨著時代推進，逐漸演變為民國少女、燙髮旗袍少女，直至西式洋裝少女，反映了不同時代的審美標準。」為了開拓全球市場，外銷的包裝紙更直接反映了當時的世界局勢，招紙上出現了“Geo’Gia cracker”、M80武器編碼，甚至有原子彈爆炸的圖案，整個時代的宏大背景都被巧妙濃縮在這方寸之間。
為了讓研究視角更加完整，除了金沙藝廊聚焦本土品牌的展陳外，澳門科技大學圖書館目前也同步設立了延伸展區。有別於金沙的分類方式，科大展區將視角擴大至整個粵港澳大灣區（包含東莞、佛山等地），並以神話傳奇、月份牌仕女圖等視覺題材進行分類，兩個展覽相互對話，拼湊出更宏大的時代脈絡。
然而，當代社會的感知往往容易停留在視覺表象的消費上。面對這些上了年紀的史料，如何讓當代觀眾產生真正的共鳴？
吳衛鳴分享了他的策展考量：「炮竹業幾十年前消失了，很難在澳門接觸到這個文化和這些招紙，所以需要用一些很新鮮的辦法去吸引年輕一代，將這段歷史講出來。」透過生動的工藝圖與色彩鮮明的六角形展台，嚴肅的歷史變得更容易親近。「我們不希望展覽像在說教，」他笑著補充，「雖然這不是當代藝術的展覽，但我們可以用當代的形式去展覽。當你看到這些我們手繪的工序圖、工具、當時設計師的想法，如果我們將傳統重新整理出來，其實可以做很多事。」
| 未竟的長路：將歷史連成一張活的城市記憶網
「為了照顧大眾的觀展體驗，展覽呈現的已經是最為精煉的形式，避免過於艱澀的學術表達。」吳衛鳴坦言。儘管整理炮竹業史料的的工作量十分龐大，但他依然認為這一切充滿意義。
展覽的實現建立在多方支持之上。吳衛鳴特別提到，在許多舊日痕跡逐漸被現代都市遺忘的當下，金沙中國在此次展覽中扮演了關鍵角色，積極投入資源籌辦《流光溢彩‧益隆百年》特展。長期以來，金沙中國不僅透過「金沙藝廊」為本地及國際藝術項目提供了完善的藝術交流及展示平台，更實質投入大量資源促進澳門文化藝術發展，為澳門多元發展注入力量。此外，他們亦配合特區政府施政方針，參與包括益隆炮竹廠在內的片區活化工作，充分發揮企業資源，落地多項片區活化文旅活動。本次，金沙中國除了促成此次展覽的落地，更透過學術對談與團體導賞，讓城市記憶得以延續。那些原本散落在遺址中、面臨失語危機的勞動記憶，亦得以在現代展廳中重新被看見與討論。
將一段塵封的歲月轉化為文化展覽，只是一個開始。吳衛鳴深知，隨著老一輩工友年紀漸長、文獻流失，炮竹業的歷史研究依然困難重重。「這個項目還未結束，」他坦言，展覽只是其中一個節點。收集到文獻後，接下來還需要系統地整理，去考證每一張單據及招紙背後的脈絡與年代，要把這塊記憶完整拼湊起來，背後還有許多細碎而具體的工作在等著他們。
面對未來，吳衛鳴相信澳門的文化魅力，在於遍布城市各處的歷史與人文印記。「其實澳門具備極佳的先天條件，城市中散落著許多文化節點。當這些小點連成一片，便能交織成一張網……這個網路不應只是遊客打卡的景點，更應是老百姓真實生活的延續。」訪談尾聲，吳衛鳴再次回到了「人」。「所有的創作，最終都離不開人。」這場展覽最終想讓觀眾看見的，依然是那些曾在歷史洪流中努力生活的人們。
走出展廳，重新步入澳門喧囂的現代街道時，眼前的風景似乎有了不同的重量。當我們不再只是以標籤看待這座城市時，那種為了生計而拼搏的強韌生命力，已經透過泛黃的單據與精美的招紙，成為這座城市記憶中無法抹去的一部分。它靜靜地佇立在金沙藝廊裡，提醒著每一個停留的人，澳門曾經有過這樣真實的歲月。
編寫｜黃嘉瑩、樊婉貞
圖｜金沙中國、吳衛鳴、黎鴻健提供及編輯群現場拍攝
《流光溢彩 ‧ 益隆百年——澳門炮竹時代記憶與美學特展》
展覽日期｜即日起至11月29日
展覽地點｜金沙藝廊 澳門四季名薈6樓
開放時間｜上午11:00至晚上7:00
免費入場
——— 探索更多藝術地圖 ———
合作查詢 ｜ advertising01@artmap.com.hk
資訊投稿 ｜ editorial@artmap.com.hk
@artmap_artplus
@artplus_plus
@ampost_artmap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