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朴栖甫之後,朴栖甫如何繼續?——走進首爾新開幕的朴栖甫美術館
一位藝術家離開之後,我們還可以怎麼理解他?
走進首爾今年新開幕的朴栖甫美術館時,我腦中最先出現的,不是韓國單色畫,也不是朴栖甫在藝術史裡的位置,而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藝術家過世之後,作品還在,工作室裡的照片、書信、筆記與檔案也都可以被重新整理,甚至再次成為一檔展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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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個人真正留下來的東西,好像又不只這些。那麼,它還可以是什麼?我想,更多的是他留下來的意志與行動,是他一生如何實踐自己的想法、如何形成觀看世界的方法,也包括那些花了一輩子處理,卻仍然沒有真正完成的未竟之事。
2023年,朴栖甫離世。三年後,以他名字命名的朴栖甫美術館(PARKSEOBO MUSEUM)在首爾延禧洞正式開館。對韓國現代藝術來說,這當然是一個重要的時刻。朴栖甫早已是韓國單色畫(Dansaekhwa)最具代表性的名字之一,甚至對不少海外觀眾而言,認識戰後韓國藝術,往往就是從朴栖甫、李禹煥這些名字開始。但也因為他的名字已經太清楚了,所以當它真正變成一座美術館的名字時,我反而更想知道,這座館接下來要做的,是繼續證明朴栖甫的重要性,還是替這個已經被寫得很完整的名字,再打開一些新的可能?
美術館位在延禧洞,距離朴栖甫過去生活與工作的地方不遠。從首爾較為繁忙的道路轉進這個區域之後,城市的尺度慢慢縮小,住宅、坡道、圍牆和樹木逐漸變多,美術館也不是那種遠遠就能被看見的巨大建築標的。由崔文奎與 Ga.A Architects 設計的新館,從地下二層延伸到地上三層,共有六個展覽空間。建築往基地裡退,沒有直接壓到街道邊緣,也讓入口與周邊住宅之間留下一點緩衝;一樓相對透明,和街道之間沒有太強烈的切割感。這些細節其實很容易被放進建築介紹裡一筆帶過,但站在現場時,我反而覺得它們很重要。因為一座以藝術家名字命名的美術館,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某種紀念性,甚至會下意識期待它應該「像一座紀念館」,帶著距離、莊嚴,甚至把藝術家重新放回一個需要被仰望的位置。但朴栖甫美術館沒有太強烈地往這個方向走,它仍然留在有人居住、有人經過,生活每天都在繼續發生的地方。比起把藝術家從城市裡抽離出來,我更覺得它像是重新把一個空間安放回他原本熟悉的生活場景之中。
這個感覺到了開館展裡又更明顯了一點。老實說,如果今天要替朴栖甫美術館做第一場展覽,最直覺的方式一定是一場朴栖甫回顧展。從早期一路做到晚年,把《描法》(Écriture)系列如何形成、他和韓國戰後藝術之間的關係、單色畫怎麼出現,再一路談到國際展覽、市場與藝術史位置。這當然合理,甚至對一座剛開幕的藝術家美術館來說,可能還是最穩妥的方法。但這次開館展《朴栖甫與 Huong Dodinh:Emptiness Fullness》沒有這麼做,而是把朴栖甫和1945年出生於越南、後來長年生活於法國的藝術家 Huong Dodinh 放在一起。兩人的藝術史背景差距很大,也很難用一條直接的線去解釋彼此,但當作品真正被放進同一個空間之後,一些原本不容易被看見的關係反而慢慢浮了出來。
展覽共展出四十二件繪畫,從地下二樓開始,先讓兩位藝術家1990年代的作品彼此相遇,之後再沿著不同樓層逐步展開朴栖甫《描法》的變化,從黑白韓紙作品一路延伸至彩色韓紙系列;到了三樓,兩人的白色系作品再次被放進同一個空間。這樣的安排其實很有意思,因為它沒有急著替觀眾把「空」與「滿」解釋清楚,而是讓這兩個詞慢慢從作品之間長出來。朴栖甫的作品裡有大量重複,線條在濕潤的韓紙與顏料之間被推動,一次又一次留下痕跡;Huong Dodinh 的作品則是另一種反覆,她透過層層堆疊的顏料與極度簡化的幾何形式,慢慢把光和色留在畫面裡。站遠一點看,兩人的作品都很安靜,但真正靠近之後,那種安靜又不太像空白。你會看到紙張的凹凸、顏料的厚薄,也會慢慢意識到,這些看起來很少的東西,其實用了很多時間。它們最後越是安靜,背後反而越是承載著大量的身體勞動。
我很喜歡這種矛盾。因為「空」和「滿」本來很容易被說得很抽象,甚至很快就被帶到精神性、東方性、冥想之類的閱讀裡,但真正站到作品前,反而會發現它們首先都是非常具體的勞動。一隻手一次又一次地經過畫面,紙張因為水分變得柔軟,顏料被留下、被推開、被覆蓋,身體在一個近乎重複的動作裡持續工作。這些作品不是因為「少」所以安靜,而是經過了非常多之後,最後才留下這樣的狀態。也因此,所謂的「空」並不是把所有東西拿掉,而比較像在不斷減少之後,原本被忽略的東西反而慢慢浮出來。
而這件事放到朴栖甫身上,又會出現另一個問題。今天的我們其實已經非常知道怎麼觀看朴栖甫了。「Dansaekhwa」、「韓國單色畫」、「大師」,這幾個關鍵詞幾乎已經和他的名字黏在一起。它們固然重要,也確實幫助我們理解一段藝術史,但當它們變成觀看作品時唯一的入口,我們就很容易在真正看見作品以前,先完成對它的分類。走進展場,一看到朴栖甫,便知道他的重要性,知道單色畫,也知道藝術史怎麼評價他,於是作品反而可能在很短的時間裡被理解掉了。在這裡,使我感到興趣的,反而是如果暫時把這些資訊放在旁邊,重新靠近畫面,還能看到什麼。那條線是怎麼被推過去的?紙張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一個人反覆做相似的動作做了幾十年之後,身體和畫面之間究竟留下了什麼?這些事情都比「他是誰」來得慢,但也可能更接近作品本身。
於是,Huong Dodinh 在第一場展覽裡的出現就變得更有意思。她不是拿來陪襯朴栖甫,也不只是做一場東西方的形式比較,而是讓朴栖甫稍微離開我們已經太熟悉的朴栖甫。我們又可以回頭把他當成一個長時間處理紙張、顏料和自己身體的人,而不只是韓國單色畫裡的一個名字。其實藝術家美術館最容易遇到的問題也正在這裡:一旦藝術家本身變得太重要,所有事情最後都可能被收進同一個答案裡。作品證明他重要,檔案證明他重要,展覽也持續證明他的重要性。久而久之,名字就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可是作品本身反而離我們越來越遠。
如果一座美術館真的想讓一位已經離世的藝術家繼續存在,也許它反而不能一直把他保護得那麼完整。還是需要讓別的人、別的作品、別的問題進來,稍微擾動一下原本已經很固定的理解。這也讓朴栖甫美術館的第一場展覽顯得特別有意思。它沒有在開館之初就急著替藝術家蓋棺論定,而是先讓另一位藝術家走進來,先讓兩個原本不在同一條藝術史上的人靠近,再從作品裡慢慢找出彼此之間可能發生的關係。那不是一個很劇烈的轉向,甚至只是很小的鬆動,但對一座藝術家美術館來說,我覺得這樣反而比較有意思。
走完整個展覽之後,我一直想到的是:當藝術家本人已經不在了,這座美術館到底要留下什麼?是把作品、工作方法和藝術史位置好好保存下來,還是讓後來的人繼續從裡面找到新的命題,或新的觀看可能?這兩件事看起來很接近,其實差很多。前者比較像保存,後者則必須接受變化。它要接受不同世代的人不再用過去熟悉的方式理解朴栖甫,也要接受新的藝術家、新的研究方法和新的時代問題進來。回過頭來看,一座以藝術家為名的美術館,如果只負責保護一個已經確定的答案,久了很容易變成紀念碑;但如果它願意讓這個名字繼續和新的東西發生關係,那麼「紀念」就不一定只是回頭看,也可以是一件讓過去繼續往前走的事情。
離開朴栖甫美術館時,其實沒有太強烈地覺得自己剛看完一座「朴栖甫的美術館」,更像是看到一個新的階段才剛開始。藝術家已經離開,但他的作品、方法與那些沒有完全說完的問題,正被交到另一套制度、另一群工作者,以及下一批帶著不同經驗走進來的觀眾手上。它們接下來會被怎麼理解,現在其實還很難知道。或許,這反而是這座館剛開幕時最有意思的地方。朴栖甫的藝術史位置早就已經非常清楚,但一座美術館真正值得看的,從來不只是它如何再說一次過去,而是它接下來還能不能讓新的事情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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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林郁晉
《朴栖甫與 Huong Dodinh:空,其充盈》Park Seo-Bo & Huong Dodinh: Emptiness Fullness
地點 |朴栖甫美術館 PARKSEOBO MUSEUM
展期|2026.08.21-2027.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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