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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評論家 | 「走」,從來不只是身體從一處抵達另一處的移動 | 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存在的手勢》

9月22日
讀畢需時 5 分鐘

「走」,從來不只是身體從一處抵達另一處的移動。「走」的距離、「走」的時間、「走」的路徑,在反覆、偏離、錯位與停留之間,辨識出自身所在的位置。「書寫」的狀態,亦如走進語言、文本與詮釋的多重空間,在閱讀、反覆、停頓與差異之間,生成存在的意義。

 

由邵雅曼發起兼策展,連詠心共同策劃,《存在的手勢》於 2026 年 9 月 12 日起至 2027 年 8 月 29 日止為期一年的展出內容,透過展期間季節性活動持續發展。展覽以『記憶的複寫』、『生命的刻痕』、『轉譯的軌跡』三大篇章,在乘載著歷史與時間記憶的建築中,導引觀者由行走,感知作品不同的觀看經驗。

 


展覽由葉偉立〈北投複寫本〉開啟序章,以影像創作為筆,凝結流動的時間,疊合地方記憶與個人經驗,透過對攝影畫面的刻意安排,為那些被「微介入」的影創造不穩定、曖昧的觀看狀態,猶如「複寫本」上被反覆擦除再書寫的文字。展間中,物件、文本,與攝影的交互對話,形成既熟悉又陌生的畫面,帶給觀者連結自身曾經感受,卻難以表達的經驗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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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體與意志力的藝術感念

 

策展人邵雅曼、連詠心將「書寫」理解為正在發生中的動勢,關乎藝術實踐中的身體、物質,以及時間留下的痕跡。當書寫成為一種行動,創作也成為藝術家回應自身處境的方式。《存在的手勢》因而觸及一個看似根本,卻始終未曾被回答完的問題:藝術創作本身如何成為藝術家不斷指認自身存在狀態的過程?

 

石晉華 Shi Jin-Hua, courtesy of the Shi Jin-Hua Estate
石晉華 Shi Jin-Hua, courtesy of the Shi Jin-Hua Estate

藝術家石晉華(Shi Jin-Hua, 1964–2024)以持續行走的身體實踐,將存在變得具體。《走筆#1》(Pen Walking, 1994)與歷時二十年的《走鉛筆的人》(Pencil Walker, 1996–2015),讓一支鉛筆與一具行走的身體,形成近乎執念般的關係。藝術家對藝術的信念,也如同支撐自身存在的意志力。筆的痕跡因此不只是線條,而是身體與時間彼此作用後留下的力量。在控制與不被控制之間,人最後所能掌握的或許只是還能走,便繼續走的意念。直到鉛筆磨耗殆盡,行走留下的一道又一道痕跡形成時間的縱深,也承載著生命與藝術感念的重量。



| 每一個碎片與機緣的相遇

 

李受徑(Yeesookyung, 1963–)的《翻譯花瓶_2024 TVGW3》(Translated Vase_2024 TVGW3)、《翻譯花瓶_2024 TVGW2》(Translated Vase_2024 TVGW2)、《翻譯花瓶_2015–2023》(Translated Vase_2015–2023)等作品,每一個陶瓷碎片如同藝術家與文化的相遇,碎片與碎片的修補發生在無意識與有意識之間;弧度如何恰到好處地承接另一個弧度,有時需要的不是選擇,而是一種機緣。藝術家循著碎片的形狀與大小,讓感覺銜接於彼此之間,再順勢而為不同的形態。於是,那些被重新修補的花瓶逐漸長成混種的有機形體,既留存著碎片各自的記憶,也留下藝術家雙手經過的溫度。每一個碎片各自帶著曾經作為器物的前史,而修補所開啟的,恰是一個碎片如何遇見另一個碎片的契機;原本彼此無關的事物,也在藝術家的感知與物質之間,逐漸生成新的存在關係。



| 在一針一線之間溯源母體

 

張恩滿(Chang En-Man,排灣族名:Rawus Tjuljaviya, 1967–)《笆札筏的大洪水》(The Great Deluge: Oral History from Pacavalj, 2024),取自1935年出版的《原語臺灣高砂族傳說集》(原語による高砂族傳說集)所收錄的口述歷史作為作品文本,將「笆札筏」(臺東大武鄉大鳥村)流傳的故事,以十字繡轉化為藝術家的另一種譯碼。當文字穿過針線,既有文本也重新進入身體的勞動;一針一線的往返,如同循著文字而行的「航針」。針尖在織物上反覆穿越,沿著他者曾經記錄的文字尋路,在既有文本與自身文化之間往返。於是,針線不只是書寫的工具,也成為一條溯源的路徑;在文本詮釋與自我認同之間,一針一線,重新辨認通往文化母體的方向。



| 在複寫記憶交疊中找尋我

 

葉偉立(Yeh Wei-Li, 1971–)作品選自「北投複寫本」(Beitou Palimpsest, 2024)系列。該系列作品從郝譽翔《溫泉洗去我們的憂傷》、《城北舊事》回憶錄式的書寫中,展開藝術家跨文本與跨地域的創作對話。藝術家進入文本閱讀的過程如同循著他人的文字路徑進入地方,並在地方之中重新走入自己的記憶。藝術家也在閱讀中發現,「找」與「我」乍看之下的相似,本身即存在著差異;即使藝術家並非從「找」與「我」發現「找我」的寓意,但冥冥之中,這兩個字對他找尋創作靈感而言,具有特殊的意義。

 

《我的社區|瑞芳,水湳洞》(My Neighborhood|Shuinandong, Ruifang, 2024)、《小安|日本,群馬縣》、《手提箱》、《芷瑩的手》、《為何找與我如此相似|淡水,沙崙》等作品,透過影像交融的時空,使不同地方、人物與記憶彼此複寫。走過的地方成為影像,讀過的文字進入記憶,而「找」與「我」之間那一點形似而不盡相同的距離,彷彿也成為藝術家不斷往返於文本、地方與自身之間的路徑。



| 在色空流轉之間觀照自身

 

蔡佳葳(Charwei Tsai, 1980–)從《心經》、《華嚴經》、《維摩詰經》等佛教經典的哲理進入創作,使書寫成為藝術家觀照自身存在的一種狀態。館內長廊《古老的慾望:色空不二》(Ancient Desire: Form/Emptiness Inseparable, 2026)以228件局部書寫《心經》、盛裝清水的孔雀綠釉瓷器一字排開。水承接著環境而變,如同心念與情緒始終在無常之中流轉;器皿與水原具有被敲響的可能,作品卻讓聲音停留在尚未發生之處。行走於長廊之間,反而是風聲穿越其中,「大音希聲」,也使觀看從有形之「色」,逐漸走向不可執取之「空」。《一身復現刹塵身》(With as many bodies as there are atoms in the realms, 2025)循著曼陀羅(Mandala)的圓形結構書寫《華嚴經》,文字在圓周之間行走,彷彿沒有明確的起點與終點;《天女》(The Goddess, 2018)系列則讓《維摩詰經》(Vimalakirti Sutra)的文字沿著樹根與枝幹生長,使書寫走入自然的根脈;到了《數字》(Numbers, 2020),墨水隨著冰塊融化而流動,文字最後走向消逝,也走入無常。從圓周的循環、枝幹的生長到冰與墨水的消融,藝術家也在一次次流轉之中走向自身的精神觀照,趨近於「既內且外」(Inside-Out)的往返狀態。


 

《存在的手勢》走過藝術家身體的耗損、物質的相遇、文化的溯源、記憶的複寫與精神的流轉,藝術並未為存在指出唯一的方向,而是在一次次經過、停留與往返之間,使藝術家不斷指認自身,也使觀看者重新感知自身與世界的關係。或許,創作之所以成為存在的手勢,正是每一次實踐的當下都映現著不同的存在狀態,而這份不斷指認自身的過程,承載著我們如何成為此刻自己的想望。


文 | 李寅彰 編 | 樊婉貞

圖 | 編輯部現場拍攝 (部分由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提供)

 

書寫,行深世間的痕跡

《存在的手勢 — 石晉華、李受徑、張恩滿、葉偉立、蔡佳葳》

日期 | 2026年 09 月 12 日至 2027 年08 月 29 日

地點 | 金馬賓館當代美術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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