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 | 救不了愛人遺憾 海浪中盡是散落的詩稿 | 梁潔雯的愛情島 | 澳門婆仔屋文創空間
- 1天前
- 讀畢需時 4 分鐘
每次在羅卡角凝視紀念碑上的賈梅士（Luís de Camões）名句「陸止於此，海始於斯」 ，都喚起我去感受人與世界的「間隙」。人類學家列維-斯特勞（Claude Lévi-Strauss)斯曾言：「人是思維的間隙。」人不是萬物的中心，而是萬物之間那道「無人稱的思維」的間隙。東西方的哲人們都認為，真理與意義並非只在實體之中，更存在於實體之間的空隙裡。
當我們站在「愛情島」的入口，是梁潔雯長達四米、高逾一米八的絹本巨制的史詩式工筆畫《愛的遺憾》。該作品靈感來自賈梅士在一次海難中拯救了手稿但救不了他愛人的悲壯情景，畫上洶湧的海浪中散落的詩稿文字並非指向某一次海難或某一段傳奇，而是藝術家從賈梅士的不同詩集中選出的、關於愛與遺憾的切面。
| 從繪畫技法到哲學層面，工筆畫都被認為是一種不斷開拓「間隙」的繪畫類別。
梁潔雯的《愛的遺憾》，直面一個後觀念藝術時代最核心的命題：跨國性創傷的視覺再現如何抵達種種可能？賈梅士在怒濤中緊握手稿卻鬆開愛人手指的姿態，構成了一個完美的「症候圖像」（image-symptôme，喬治．迪迪-于貝爾曼語） - 它同時承載著個人情感的脆弱和兩種文明在相遇時刻的錯時性（anachronisme）。梁潔雯沒有選擇再現海難的戲劇性瞬間，而是以工筆畫那近乎儀式化的緩慢時間性，勾勒湄公河的水花、積染出河底的暗湧。成為了對宏大歷史敘事的「間隙」的一次精微爆破。
在數智生成與演算法試圖統治圖像的今天，藝術的批判潛力恰恰回歸到了物質的具身性與手作的抵抗性之中。梁潔雯的藝術實踐，是東方媒材的一場現象學的延伸。她以礦物顏料的層層積染、以絹本纖維的呼吸感、以「三礬九染」所要求的近乎苦修的專注，構建了一種與當代加速主義截然對立的時間生態學。這呼應了再生藝術理論中對「慢時間」的召喚 - 她的畫不是被觀看的客體，而是邀請觀者進入的、可呼吸的感知場域。
正如莫小也教授評論中所言 「大海中飄浮着詩人賈梅士對愛情直抒心臆的詩句，對應着悲痛欲絕的瞬間，實現了『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也是人類對愛情這永恆主題的共鳴。「愛」從來不問東西、無分古今，雖然觀眾眼前的是遗憾，却给我们带来长诗幸存的惊喜——個人的愛融為文化的愛，跨國籍的愛進化為跨時代的愛。」
| 「愛情島」既是葡國本土的浪漫稱謂 也是澳門作為跨文化邂逅之地的隱喻
梁潔雯筆下的愛情，是海難中的放手。她以工筆畫那極其緩慢的、療癒性的筆觸，去處理一個無法被療癒的傷口。這讓人想起她近年提出的藝術作為心靈修復的良藥 - 但這不是廉價的治癒，而是一種「心靈的工作」。
梁潔雯將「吹雲」從古籍的註腳中釋放出來，使其成為啟動工筆畫本體的方式。她以肌理（那些曾被畫家貶為「雕蟲小技」的非筆蹤痕跡）與傳統「骨法用筆」並置，這不是折衷，而是一種蒙太奇式的間隙。在她的《愛的共融》中，小鳥歸巢的溫馨意象與在地社群的祈願，隱喻澳門的多元社群共生；在《心田小品》中，十二釐米見方的絹本草葉，是她在喧囂中重建內心秩序的禪修。是次展出的作品還有《安然無恙》、《遲暮之歌》、《菩提樹下》、《幸福三角梅》、《夢醒時分》、《你很美但你有毒》等，這些作品構成了整個愛情島，與《愛的遺憾》構成了「一多對應「的辯證：前者是共生與療癒的烏托邦願景，後者是跨文化愛情在歷史暴力中的沉沒。兩者之間的張力，呼應當今世界的真實處境。
《愛的遺憾》不是一幅畫，而是一個記憶裝置。它讓賈梅士的遺憾不再僅僅是四百年前的海難，而是持續叩問當下的我們：在跨國的欲望與暴力交織的今天，我們如何攜帶那些無法被救贖的失去？梁潔雯的圖像似乎在回答：以極致的技藝，讓遺憾成為可以棲息的空間。在這個空間裡，中國愛人沉入湄公河底的身體，化作絹本上每一道由呼吸吹拂而成的雲氣 - 不再哀悼，而是一切生命最終共棲的生態。
文 | 林江泉
圖 | 主辦機構提供
展期 | 即日起至 2026年7月6日
地點 | 澳門婆仔屋文創空間 A2 展覽廳（澳門瘋堂斜巷8號）
藝術家 | 梁潔雯（澳門科技大學人文藝術學院助理教授、碩博導師）
策展人 | 馬若龍（澳門婆仔屋文創空間主席）
——— 探索更多藝術地圖 ———
合作查詢 ｜ advertising01@artmap.com.hk
資訊投稿 ｜ editorial@artmap.com.hk
@artmap_artplus
@artplus_plus
@ampost_artmap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