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裁君主斯拉 | 雖然是歌劇,莫扎特還是莫扎特 | 專訪導演盧景文及指揮薛毅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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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劇的核心永遠是音樂。莫扎特在舞台敘事上或許承襲傳統,但他將所有的天才與革新,全數傾注在了音樂之中。」—— 盧景文

雖然是歌劇,莫扎特還是莫扎特 | 專訪導演盧景文
由十六歲的莫扎特創作,講述了古羅馬君主斯拉最終放棄獨裁權力的《獨裁君主斯拉》(Lucio Silla),非凡美樂將這部難得一見的古典傑作帶到香港,將於 2026 年 9 月11日及 12 日在香港大會堂劇院上演。導演盧景文為觀眾帶來了莫札特歌劇拼圖中,極具震撼力的一塊。藝術地圖編輯部採訪了本次演出的導演盧景文教授,以及曾留學薩爾茨堡莫扎特音樂大學的年青指揮薛毅章,一同拆解這部作品背後的音樂密碼。
莫扎特一生創作了二十三部歌劇,包含十四部義大利文(兩部並未完成)、八部德文與一部少年時期拉丁文作品,盧景文教授此前已製作過六套莫扎特義大利文歌劇及一套德文歌劇。《獨裁君主斯拉》是他的第八套莫扎特義大利文作品。目前,盧景文的目標是完成全部義大利文歌劇的拼圖,若按每年一套的進度,全部完成時他將九十七歲。「完成之後,我去
攻克我不熟悉的語言。」他說。

|《獨裁君主斯拉》寫於莫扎特十六歲之時
盧教授指出,莫扎特十二歲已開始寫歌劇,到十六歲時,已累積一定創作經驗,作品中可見後來成熟風格的雛形。他希望觀眾不要只把這部作品視為早期習作,應留意已出現的戲劇與音樂處理:人物如何在旋律中被塑造,情節如何由音樂推動,戲劇張力如何在結構中逐步建立。
盧教授認為,歌劇的核心始終是音樂。傳統歌劇常分為宣敘調與詠歎調:前者交代情節,後者抒發情感;前者多由古鍵琴伴奏,後者才由樂隊展開。在《獨裁君主斯拉》中,莫扎特嘗試讓樂隊貫穿全劇,使敘事與抒情不再截然分開。樂隊不只是陪襯唱者,也成為推動劇情、轉換氣氛、揭示人物內心的重要力量。這是盧教授認為此劇值得注意的音樂特點。
| 聯想到現代政治?
《獨裁君主斯拉》以獨裁者為題,今日觀眾可能會聯想到現代政治。盧教授在今次製作中選擇與當代政治寓意保持距離。他並非反對當代詮釋,過去也曾因作品需要,把舞台放進現代戰爭語境;但今次他不把作品直接轉化為二十一世紀的政治寓言。他把重點放在人物轉變:一位掌權者如何在愛情、親情、友誼與政治衝突之間,逐漸從專斷走向寬容。
舞台設計方面,今次製作回到古羅馬的歷史想像。佈景與戲服不追求考古式精確,而是為觀眾建立一個清楚的故事空間。盧教授指出,莫扎特時代的演出未必嚴格依照劇本年代設計服裝,演員甚至常以當代服飾登場;今次採用古羅馬風格,是為了協助觀眾進入劇情。演員需要把握的重點,仍是音樂所提示的人物情感與戲劇節奏。


盧景文教授也坦言,找到合適的歌唱家是落實這齣劇的前提。本劇最大的難點,在于需要兩位技巧頂尖的假聲男高音(Countertenor)。16至18世紀,歐洲一度採用閹割變聲前的男童來達到演唱要求,側面證明了假聲男高音的稀缺。終於,盧景文成功尋得兩位定居香港與深圳的優秀假聲男高音——飾演西利奧的李卓麟和飾演辛納的彭翔。「正是因為找到了這兩位難得的演唱者,我才真正落實製作這部歌劇。」盧景文說。這兩位假聲男高音在現場呈現的天籟聲線,無疑是不可錯過的亮點。

|「香港歌劇之父」的承諾:每年一部,完成莫扎特全集
十三歲加入中英交響樂團(今香港管弦樂團),1958年取得義大利政府獎學金赴羅馬大學深造歌劇,回港後,盧景文便著手將歌劇帶進香港,每年堅持製作西洋歌劇。
針對近年導演的劇目總被冠上「冷門」「小眾」的標籤,盧景文回應道:從1962年開始做歌劇,每年至少製作一套西洋歌劇,多時一年三套,大眾熟知的作品早已演完。「為了避免重複演繹,外界才覺得我專門挑冷門作品。」
為了在香港扎實推廣歌劇,盧景文建立了一套清晰的年度規劃:四月推出九十分鐘精簡版青少年專場,降低欣賞門檻;十二月打造對標歐美的大型經典歌劇,如2026年的《波西米亞生涯》及明年暫定的《霍夫曼的故事》;每年九月,則固定深耕將莫扎特歌劇帶到本地上演。

|舞台背後,導演與指揮的默契對話
2008年10月,盧景文創立非凡美樂,建立了包含舞台、服裝與戲劇敘事全鏈條的獨立製作模式。此前盧景文與指揮薛毅章已合作過莫扎特歌劇《假園丁》、《狄托的仁慈》、《本都大王》,二人理念相近,都不推崇對經典作品在音樂上進行改動,盧景文認為,薛毅章在薩爾茨堡莫扎特音樂大學受的專業訓練,能更好地幫助樂隊和音樂家理解莫扎特的演繹。
在薛毅章眼中,盧景文最珍貴的特質是「全然信任台前幕後的每一位音樂人」。歌劇製作因應當代觀眾習慣需要進行時長裁剪,過程是導演與指揮的雙向協商:若舞台調度需要時間,指揮會評估樂曲節奏能否配合;若音樂結構固定不可拖慢,團隊便相應調整舞台動作。盧景文每年堅持製作兩至三套歌劇,為青年指揮、歌唱家、樂手與後台團隊提供了極其珍貴的實踐舞台。

《獨裁君主斯拉》(二) | 唯有莫扎特,歌劇宣敘調與詠嘆調全由音樂深度烘托 | 專訪非凡美樂指揮薛毅章
《獨裁君主斯拉》(Lucio Silla)由十六歲的莫扎特創作,講述了古羅馬君主斯拉最終放棄獨裁權力的故事,是這位少年天才邁向音樂成熟期的突破之作。非凡美樂將這部難得一見的古典傑作帶到香港,將於2026年9月11日及12日在香港大會堂劇院上演。
一部由少年天才為當時頂尖歌唱家量身打造、充滿高難度花腔與極致情感的歌劇,在當代香港舞台上會碰撞出怎樣的火花?曾留學薩爾茨堡莫扎特音樂大學、深諳正統莫扎特詮釋體系的年青指揮薛毅章(Adrian),慢慢為我們拆解這部作品背後的音樂密碼。

|莫扎特巧妙運用樂隊及樂器的音色作為情感主角的創新
歌劇的聲樂部分主要分為宣敘調(Recitative)與詠嘆調(Aria)兩種。在《獨裁君主斯拉》之前,古典歌劇有著固化的創作慣例:負責推進劇情的「宣敘調」僅由單薄的古鍵琴伴奏,唯有抒發情感的「詠嘆調」才會出動管弦樂隊。然而,十六歲的莫扎特在這齣作品中展現了劃時代的野心——他多次讓管弦樂隊貫穿劇中不同場景,連敘事的宣敘調也由樂隊深度烘托,實現了音樂層面極具突破性的流暢感。
莫扎特對樂器音色的極致運用,指揮 Adrian 特別提到不同樂器所帶來的情緒震懾:「更早期的歌劇,樂團純粹只是人聲的背景;但在《獨裁君主斯拉》中,樂團開始承擔起情緒敘事的重任。比如莊嚴宏大的場面,莫札特會用小號渲染權力的威嚴;而在悲情深沉的段落,他又會調動特定的管樂音色去渲染濃烈的傷感。」樂器不再依附於歌詞,而是直接用音色描繪人性的內心風暴。
Adrian 個人最偏愛且極耗精力的,當屬第一幕主角在墓地重逢的片段。莫扎特打破常規,全程使用管弦樂團伴奏宣敘調,並將大合唱與雙人獨唱交織出豐富的聽覺層次。指揮必須精準把控「樂隊宣敘調—大合唱—單人詠嘆調」三層結構間頻繁切換的速度,才能讓音樂如流水般自然流淌。盧景文感歎,即便觀眾不提前熟悉古羅馬歷史,單純浸淫在莫扎特這份層次豐富的樂音之中,也能感受到古典音樂最原始而震撼的渲染力。

|從音樂到佈景都遵從原著
在當代歌劇製作大膽改編的浪潮中,Adrian 與盧景文教授選擇了一條最考驗功力、也最純粹的道路:完全尊重莫扎特的原作。
畢業於莫扎特故鄉名校薩爾茨堡莫扎特音樂大學的 Adrian,求學時期便被導師硬性要求百分之百忠於樂譜。他指出,學校教學嚴格要求遵循樂譜標註的速度記號,跟足標記演奏才能感受到原作獨有的韻味。作為指揮,Adrian 絕不會憑空新增旋律或改寫段落,而將個人詮釋僅放在對情緒氛圍的拿捏上,例如加重悲壯段落的重音與強弱對比。他強調:「莫扎特的作品如果改動太大,那就不是莫扎特了。所有演繹都必須建立在原作的基礎之上,這是我們演奏古典樂的底線。」
此前盧景文與指揮薛毅章已合作過莫扎特歌劇《假園丁》、《狄托的仁慈》、《本都大王》,二人理念相近,都不推崇對經典作品在音樂上進行改動,盧景文認為,薛毅章在薩爾茨堡莫扎特音樂大學受的專業訓練,能更好地幫助樂隊和音樂家理解莫扎特的演繹。

在聲樂難度上,Adrian 直言這齣戲最難處理的不是指揮,而是對歌唱家聲部的極限挑戰。莫扎特當年專門為頂尖歌者量身打造了大量高難度段落,包含了極速花腔、長句氣息控場與快速連音跑動,對演唱技巧的要求近乎苛刻。全劇每一首獨唱詠嘆調都凝聚著歌唱家數月的排練心血,現場近距離感受氣息與音準的極限把控,將會是錄音室無法比擬的張力體驗。
雖然近年香港古典音樂領域湧現出亮眼的青年人才,如香港指揮家陳以琳獲委任為美國頂尖的三藩市交響樂團音樂總監、創下歷史新猷,但 Adrian 指出本地西洋樂指揮培訓資源依然匱乏,多數年輕人仍需赴海外深造。歌劇製作成本高昂且無盈利空間,他懇切希望更多市民能走進劇場,支持這份難得的現場藝術。畢竟像《獨裁君主斯拉》這樣高難度又非熱門的劇目,下一次上演都是「歸期遙遙」。
文|Vicky Fan、樊婉貞
圖|主辦方供圖

歌劇《獨裁君主斯拉》
日期及時間|2026年9月11日(星期五)晚上7:30
2026年9月12日(星期六)晚上7:30
地點:香港大會堂劇院
票價:$380, $290, $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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