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訊｜如果藝術史不是一條時間軸？——高雄獎30週年｜高雄市立美術館
- 6月30日
- 讀畢需時 6 分鐘
時間，或許是整理歷史最有效的一種材料。
它將原本散落於不同年代、不同生命經驗中的作品重新排列，好像它們依序站好位置，擁有起點、中段與結尾，就可以成為我們認識曾經走過的歷史，同時也在決定，我們應該如何理解一段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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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市立美術館開館三十二週年館慶，同時也是高雄獎創辦三十週年。此次以《高雄獎30年：藝術的未竟與再啟》為題，精選歷屆四十七位高雄獎得主代表作，重新梳理這項獎項三十年來的藝術實踐與制度發展。策展團隊以三個十年作為敘事架構，劃分為「創作的年代：地方感知與主體意識的生成（1997–2006）」、「流變的疆界：技術介入、觀念轉向與跨域實踐（2007–2016）」以及「未來的形貌：社會認知、集體回應與文化永續的想像（2017–2026）」，試圖藉由三個階段，整理高雄獎如何伴隨臺灣當代藝術一路走來。
這是一種十分熟悉的策展方法。藝術史長久以來便依賴時間建立敘事。文藝復興之後是巴洛克，再接著是洛可可，現代主義之後迎來後現代，這些皆是運用時間作為對歷史的學習與分類方法。也因為我們總相信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精神和語言，而時間，就是理解藝術最自然的尺度。
然而，今天的我們，真的還生活在一個可以用十年理解的時代嗎？二十一世紀的時間感，早已不同於過去。社群媒體重新組織資訊流動的速度，演算法改變了我們觀看世界的方法，生成式人工智慧迅速介入創作，疫情又在短短幾年間重新組構了人們所理解的公共空間、身體距離。我們感受到的，不只是世界變快了，而是「時代」本身開始縮短。
在這個時間感被不斷壓縮的時代裡，影像語言可能只流行半年、網路迷因現象也可能在幾個月後便消失，一項技術一年內就足以重新定義。換言之，當這個世界以如此快速的速度移動時，十年，是否仍然足以描述藝術的變化？
高雄獎30週年展真正耐人尋味的，不只是它如何回顧三十年，而是它如何書寫這三十年。展覽論述一再提到，高雄獎三十年間逐漸走向跨媒材、跨領域與研究型創作。從早期依循油畫、水墨、版畫、雕塑等媒材分類，到今日錄像、裝置、聲音、生態研究、社會參與、地方實踐彼此交織，藝術早已拒絕被單一形式所定義。媒材之間的界線愈來愈模糊，藝術家也不再只是創造一件作品，而是提出一種研究方法、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然而，在媒材分類逐漸被鬆動的同時，另一種分類卻被悄悄建立起來──時間。
過去我們透過油畫、雕塑、水墨等媒材來理解藝術；今天我們則透過1997至2006、2007至2016、2017至2026理解藝術。「分類」作為一種認識世界的方式，它從來沒有真正消失，只是換了一種形式。藝術可以是流動的，但展覽終究需要一套秩序，就如同歷史仍需要一種可以被閱讀的結構。於是，時間成為最穩定，也最容易理解的方法。只是，時間真的能夠說明藝術嗎？如果重新觀看展場中的作品，會發現真正串聯它們的，很多時候並不是年代，而是那些始終沒有停止被提問的問題。
走到這裡，我忽然意識到，當時間軸暫時退到背景，有些作品反而開始彼此說話。像是首屆高雄獎得主羅平和〈海水口奈吔變呷這呢黑〉（1995）回望了原住民族與土地的關係；胡家瑜〈洪水過後就有島嶼〉（2023）則以布農族大洪水神話為靈感，重新思考遷徙與家園的形成；李奎壁〈TransBorder 邊境計畫〉（2020）則將視野延伸至跨國邊境、移動與無國籍者的生命經驗。三件作品橫跨近三十年的時間距離，看似分屬不同年代，真正持續被提問的卻始終是同一件事：當土地不再只是地理，而是權力、歷史與身分的交會點時，藝術如何重新理解「歸屬」？藝術史真正有趣的地方，往往不是它回答了多少問題，而是同一個問題如何被不同世代的藝術家反覆提起。如果暫時把時間軸拿開，再重新觀看高雄獎三十年，也許我們看見的，就不再是一段歷史，而是一連串持續被提出的問題。
另一組持續被提問的命題，也逐漸浮現。像是吳孟璋〈信物〉（1999）以大理石雕刻三件近乎寫實的骨骼，把冰冷的石材轉化為生命無常的隱喻；蔡咅璟〈在海拔2000公尺震動－啄木鳥群震〉（2021）則透過紀錄片以及神秘學介入，使其空間裝置作品重新想像生命、死亡與非人生命的存在。二十餘年的時間跨度，沒有切斷藝術家對生命議題的思索，反而讓相似的提問在不同時代持續迴響。如果九○年代藝術家關心的是宗教如何建構真實，那麼今天藝術家關心的是演算法如何建構真實。邱國峻〈神遊之境〉（2001–2013）透過攝影與刺繡重新觀看民間信仰中的影像現場；李亦凡〈Important_message.mp4〉（2018–2019）反思了社群資訊如何形塑我們理解真實的方法。林弈軒〈快樂核世界公司〉（2024）描繪夢核、怪核等網路文化所生成的數位感知，呈現年輕世代藝術家對於今日數位文化的觀察。媒介持續更新，但藝術始終追問的，仍是「真實」如何被建構。
網路上有句玩笑話：「因為很重要，所以要說三遍。」藝術史或許也正是如此。土地、生命、真實、科技……這些命題之所以反覆出現在不同世代的藝術家作品中，絕非新意缺缺，而是因為每一個時代，都必須重新回答它們。
高雄獎真正累積的，或許不是一部按照年表推進的藝術史，而是一組持續被不同世代反覆提問的命題；時間並沒有消失，它只是退到第二順位。真正把作品彼此連結起來的，不再是完成的年份，而是它們共同回應的問題。
倘若高雄獎30週年不是依照年代，而是依照「地方」、「身體」、「勞動」、「遷移」、「科技」、「生態」等命題重新觀看，展覽會變成什麼模樣？那些原本相隔二十年的作品，也許會開始彼此凝視；不同世代的藝術家，也可能在同一個展間裡展開一場跨越時間的對話。觀眾看見的，不再是一條由過去走向現在的線性歷史，而是一張不斷交織、彼此回應的思想網絡。
高雄獎30週年展的三段式架構，讓觀眾得以快速理解高雄獎制度的演變，以及臺灣當代藝術在不同時期的發展脈絡。它提供了一種清楚而有效的閱讀方式，也讓三十年的歷史有了可以被記憶的形狀。然而，任何一種策展方法，在建立秩序的同時，也會犧牲另一種觀看的可能。當我們選擇用時間理解藝術，就容易忽略那些跨越年代、反覆出現的命題；當我們依照年代排列作品，也可能讓真正屬於不同世代之間的對話，被時間切割成互不相干的段落。也許，這正是《藝術的未竟與再啟》真正留下的價值。它當然讓我們重新回望高雄獎30週年如何作為一套藝術制度持續運作，也讓我們看見一代又一代藝術家如何回應各自所處的時代。然而，當我們暫時放下時間的排序，也許會發現，那些原本相隔數十年的作品，其實早已在共同的提問中彼此對話。
最後，或許真正未竟的，不是高雄獎還有下一個三十年，而是藝術史始終還存在另一種閱讀的可能。
文｜林郁晉
圖｜高雄市立美術館
高雄獎30年：藝術的未竟與再啟
地點 ｜高雄市立美術館
日期 ｜2026.6.13~2026.11.29 第一展區：301, 302, 303, 304, 305展覽室2026.5.23~2026.8.30 第二展區：401, 402展覽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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