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地球 | 德國 | Essen埃森 01 | Was Krupp in Essen, sind wir im Trinken! 克魯普在埃森如何，我們在喝酒時就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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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著旅遊，我們來到德國魯爾區。德國魯爾區（Ruhrgebiet）流傳已久的民間俗諺「Was Krupp in Essen, sind wir im Trinken!」(克魯普在埃森如何，我們在喝酒時就如何 ) 是西德總理康拉德·艾德諾（Konrad Adenauer）於1954年在埃森（Essen）說的名言，趣味地指出德國工人階級與1980 年代反叛思潮常見的黑色幽默與酒國豪情。Krupp in Essen（埃森的克魯普）德國重工業巨擘克魯普公司（Friedrich Krupp AG）總部在埃森市（Essen），克魯普在當地龐大、產量驚人與重工業霸主地位直接影響了當地的經濟；sind wir im Trinken（我們在喝酒上）直接指出「克魯普在埃森生產鋼鐵/軍火有多大宗，我們在喝酒/宿醉這方面就有多厲害」。

| 埃森鋼鐵工人不愛咬文嚼字，但一眼就能看穿現實，充滿草根的自信與豪邁。

接著我們將介紹這座在時間與用途之間不斷轉換的城市—埃森。這個曾經以煤與鋼為命脈，今日以文化、設計與綠地重新定義自己的鋼鐵城市。

走在市中心，你能感受到一種既沉穩又充滿動能的節奏。這座城市的活力不是突如其來的表演，而是長年累積的轉型能量：工人階級的記憶被保留並轉化為文化資本，城市的公共空間被重新想像，新的產業與活動在舊有結構中生根。對旅行者而言，埃森既有魯爾區典型的工業景觀，也有令人驚喜的綠意與小鎮情調，這種多層次的城市性格正是它最迷人的地方。

| 列入世界遺產的祖爾費爾萊恩（Zollverein）煤礦工業區

說到埃森，無法繞過的地標便是位於埃森西北角的祖爾費爾萊恩煤礦工業區（Zollverein）。這片曾經運轉不息的煤礦與洗煤廠群，從 19 世紀末到 20 世紀中葉，都是魯爾區工業生產的核心。Zollverein 的存在不僅改變了地景，也塑造了在地社會結構：工人社區、技術職能、運輸網絡與城市擴張都圍繞著煤礦運作而展開。對當地人來說，Zollverein 不只是工廠群，它是生活的節律，是世代記憶的容器。

Zollverein由工業家Franz Haniel 在十九世紀中葉發起創建，首座竪井於1847開鑿、1851開始出煤；Haniel憑藉當時的鑽探技術突破堅硬地層，發現約三億年前形成的煤層適合製焦以供鋼鐵業使用，於是構想在此發展重工業。在接下來的數十年中，礦場迅速擴建竪井與配套設施，吸引來自普魯士及周邊地區的大量勞動力遷入，原本以農業為主的村落在短期內轉變為工業聚落；到19世紀末，年產已達約一百萬噸，現場雇用數千名礦工。

Zollverein 現存的、以12 號竪井（Schacht XII）為核心建築群通常被歸類為「新客觀主義」(Neue Sachlichkeit)。新客觀主義強調冷靜、理性與去裝飾化的工業美學，建築以功能為核心，外觀簡潔、幾何化，材料與結構直接呈現其用途。

| Zollverein 新客觀主義與包浩斯（Bauhaus）的討論

Zollverein主要建築由建築師 Fritz Schupp 與 Martin Kremmer 在 1928–1932 年設計完成。深受新客觀主義影響的兩位建築師，將「功能即形式」的理念貫徹在每一處細節：紅磚牆面、鋼結構、巨大的窗格與明確的動線，所有元素都為工業生產效率服務，建築本身如同機械般冷峻，反映了魏瑪時期的現代化精神。這種設計不追求裝飾性的美，而是以務實、精確、紀實的態度呈現工業文明，既是新客觀主義的代表作，也是2001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把 Zollverein煤礦工業區列入世界遺產的重要理由。

新客觀主義與包浩斯（Bauhaus）同樣誕生於魏瑪共和國時期，但兩者的核心不同：前者是藝術運動，後者是設計與建築學校。它們在精神上有交集——都反對表現主義的浪漫與主觀，追求理性、功能與現實——但發展路徑並不完全相同。新客觀主義先在藝術領域形成，再應用到建築、攝影、文學之中；包浩斯則在設計教育中制度化。兩者共享「理性、功能、反浪漫」的精神，彼此互相影響，新客觀主義更像文化態度，而包浩斯則是具體的設計與建築實踐。

| 停運與文化再生

Zollverein 的工業生命在 20 世紀末走向終點：1986年煤礦區完全停運，這一轉折對魯爾區既是危機也是機遇。

Zollverein 被重新規劃為一個多功能的文化園區：魯爾博物館、紅點博物館、創意工作室與公共活動場地在此聚集。這種再利用策略既尊重原有的工業語彙，也注入當代的功能需求，使得舊廠房在保留記憶的同時，成為新的社會與文化平台。1990 年代以來，Zollverein 的再生成為魯爾區城市更新的範例，吸引了國內外遊客、設計師與文化工作者前來參觀與駐留。

今日的 Zollverein 已轉型為文化與創意園區：原有的煤炭與焦化(coal mine and coking plant)設施被保留並賦予新功能，園區內設有魯爾歷史博物館 (Ruhr Museum)、Red Dot 設計博物館、以及 Folkwang 藝術大學的設計院系，從工業遺構到當代設計與藝術的交會，形成強烈的時代對比與觀光吸引力。

瘋地球 | 德國 | Essen埃森02 | Zollverein 12 號煤礦井與紅點博物館

在 Zollverein 的眾多設施中，12 號竪井是最具象徵性的標誌。它不僅曾是歐洲最大且產量最高的硬煤礦場，也是煤礦從人手操作走向機械化、自動化過程的見證。參觀 12 號竪井，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座高聳的井架——這座高 55 公尺的鋼鐵雙塔井架 (headframe)，被稱為「魯爾的艾菲爾鐵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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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號煤礦井

當導賞以動畫解說那種十九世紀的 man-engine（人力升降機），用來讓礦工在深井中上下移動時，我不禁想起幾天前在奧斯納布呂克看到的紀錄片《柏林的女人》（Frauen in Berlin，1981）。片頭是一段長定鏡：都市眾生在沒有門的垂直電梯上上落落……，畫面帶著機械化的節律。我查證後才發現，那是當時柏林商業大樓常見的帕特諾斯特電梯（Paternoster lift）；大概正是這種循環往復的運動，讓導演 Chetna Vora 將其作為隱喻，暗示城市勞動的無盡輪迴與1980年代東柏林的制度性磨耗。

帕特諾斯特電梯由一連串開放的隔間所組成，並於建築物的梯井裡緩慢地不停上下移動，乘客可以隨心在任何樓層走上或走下電梯。雖然都市乘客用的帕特諾斯特電梯在 1860 年代於英國獲得專利並加以改良，但其本質上是源自德國、並廣泛用於歐洲礦坑的 man-engine 人力升降系統的精緻版本。這一意外的聯結，讓我體會到礦井技術的延伸歷史脈絡。

| 鍋爐房的重生

在 Zollverein 的諸多建築中，一座建於1928–1929年的鍋爐房的改造尤為引人注目。在 1990 年代，德國決定將 Zollverein 重新利用為文化基地，特別邀請英國建築師諾曼・福斯特（Norman Foster）主導將鍋爐房改造為今日的紅點設計博物館 (Red Dot Desgin Museum) 。

福斯特團隊在改造中採取了一種對話式的處理方式：在保留原有工業結構的前提下，將玻璃、混凝土與鋼構等現代語彙嵌入其中，讓舊鍋爐、鋼樑、管線與新展廳形成強烈對比，呈現出一種近乎「工業大教堂」的空間氣質。改造工程首先修復外牆、拆除後期增建，並保留其中一座 1930 年代的原始鍋爐；更具創意的是，福斯特將鍋爐中空化，改造成「盒中盒」式的展廳，這種處理方式讓觀眾在參觀當代設計作品時，仍能感受到煤礦時代的工業記憶與空間感。

| Red Dot 設計博物館

紅點設計獎源自埃森的工業設計推廣組織，最早可追溯到 1954 年成立的 Haus der Industrieform，逐漸演變為今日的 Red Dot 設計獎；為了展示得獎作品與擴大影響力，組織於1997年將機構遷至Zollevrein，並在鍋爐房內設立 Red Dot 設計博物館。

紅點設計博物館的誕生，象徵著設計如何在歷史場域中找到新的語言：博物館本身既是展示設計的容器，也是設計再利用的範例。鍋爐房的粗獷與福斯特加入的精緻現代元素互為襯托，讓每一件展品在歷史與當代之間被重新詮釋。

紅點設計博物館主要展示當屆紅點設計奬的得獎作品，而在地下小展廳僻作經典設計的展示，譬如包括整個Apple電腦發展系列、iPhone系列，也有芬蘭橘色鵝黃色剪刀系列⋯⋯。紅點奬在追隨Form Follows Function之外，也奉Form Follows Emotion為圭臬。

如是，參觀紅點設計博物館，讓我重溫甚麼是好設計。紅點設計的評選標準強調多維度的價值：功能性、創新性、品質、可持續性與情感連結。在紅點的語境中，一件設計作品是否「好」，不僅取決於它是否漂亮或技術先進，更在於它是否能在使用情境中提供真實的價值，是否能以創新的方式解決問題，是否在生產與材料選擇上考量環境影響，並且是否能與使用者建立情感上的共鳴。

在 Zollverein 的場域中展示這些作品，意味著設計被放置在一個有歷史重量的語境中接受檢視：設計不再是孤立的物件，而是與工業遺產、社會記憶與城市轉型的對話。這種對話本身就是 Red Dot 對「好設計」理解的一部分——設計應該能夠回應時代的需求，並在歷史與未來之間建立橋樑。

| 據河依山而建的Kettwig舊城區

離開埃森的工業心臟，向南或西行不遠，便會遇見一片截然不同的風景：Kettwig (凱特維希舊城區)。這個古鎮像是一幅縮小的中世紀畫卷，據魯爾河畔而建，倚山而居，石板街道、木樑房屋與河畔咖啡館構成了寧靜而細緻的日常。Kettwig 的魅力在於它的尺度與節奏——這裡沒有城市的喧囂，只有河水的低語與教堂鐘聲。

對於想要在魯爾區工業遺產與自然風光之間取得平衡的旅人，Kettwig 提供了完美的喘息點：我們沿河岸舊城的石橋、河堰與小型水庫，拾步山丘漫逛古鎮巷弄，看到乘假日出騎的單車小隊絡繹於途，充份感受到德國小鎮那種溫和而持久的慢活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