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邊界的餘響：海倫娜·阿爾梅達與當代的肉身博弈｜澳門藝術博物館
- 4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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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海倫娜·阿爾梅達：我在這裡——在場與迴響」在澳門藝術博物館那垂直且肅穆的白盒子空間中，構築了一場關於生存意志的深度測試。海倫娜橫跨半個世紀的創作紀錄，從不只是關於影像的靜態存檔，而是一場場肉身與物理邊框、制度邊界之間的無聲對峙。在她的視角下，「素描」被剝離了紙面上的裝飾性與優雅，轉化為一種近乎嚴苛、帶有痛感的生理實踐，身體即是跡線，它在空間的圍剿中拼命呼吸、丈量，並試圖在密不透風的規則中撞開一道充滿可能性的裂縫。展覽同時邀請六位當代藝術家在海倫娜鑿開的邊界中進行異質的介入，這種跨時空的對視，迫使觀者在步入展廳的那一刻，便不得不開始思考：當權力結構日益隱形、媒介系統日益彌散的今天，我們該如何從這片失重的虛無中，指認出自己真實的「在場」？
展覽的「在場」部分，感知力被還原為一種極其沉實、甚至帶有壓迫性的物理重量。即便海倫娜的成熟作品多成於社會體制更迭之後，但漫長的集體失語歲月已然化作一種隱秘的心理底色，深刻地內化於她的肉身經驗之中。在《可穿的粉紅畫布》中，海倫娜進行了一次身份的「物化」。當她將畫布像盔甲也像囚籠一般穿戴於身，完成了一場主體性的自我圍剿。這種空間修辭讓感官剝奪轉化為一種生理層面的壓抑與共鳴，身體在此刻承擔著測量阻力的物理尺子功能，用每一次呼吸的受阻、每一次肢體的緊繃，去丈量那股不可見卻無處不在的制度阻力。半透明薄紙阻滯著呼吸，厚重的藍色丙烯顏料如實體般遮蔽軀幹，在視覺與生理上製造出極致的感官剝奪。在那個特定的歷史語境下，海倫娜面對的阻力是具體的、有重量的，她的每一次「在場」，都帶有確鑿無疑的物理痛覺。
這種確鑿的感知經驗，進而由視覺向材料與聲場蔓延。馬鬃毛在這裡扮演了「越獄者」的角色，它們是從攝影表面強行溢出的三維物質，線帶著有原始生命感的、彷彿從身體裡長出來的異物，最終刺破了圖像的次元壁進入實體空間。這不僅是對繪畫本體論的探討，更是一種空間層面的反叛，證明了即便在被既定規則封鎖的邊界內，生命依然可以通過物質的變異尋求向外的生長。影像作品《誘惑》則將肉身的緊繃感轉化為聽覺的侵略，古典樂的優雅旋律與高跟鞋拖曳椅子的刺耳摩擦聲詭異交織，無視視覺邊框，以糅合了秩序與煩躁的物理震動，完成了對制度空間的佔領。在那個歷史餘溫尚存的語境中，限制與邊界是具象且有重量的實體，它是可以用肉身去摩擦、去撞擊，並在痛覺中確證其存在的牆壁。這份沉甸甸的感知，標示了一種古典主體在壓迫面前不卑不亢的尊嚴。步入晚期，如《在我之內》等作品的圖像尺度經歷了戲劇性的擴張，畫面中的身體被放大至超越肉身的真實比例，呈現出一種紀念碑式的沉重與造型張力。此時的批判性已由早期的「向外撞擊」徹底轉為一種深邃的「向內坍塌」，所謂的「在場」，最終演變為一場對消失的盛大預演。
步入「迴響」板塊，知覺經驗遭遇了一場斷崖式的失重。與海倫娜那種悶響的撞擊相比，當代主體所置身的媒介環境已然演變為一片彌散、透明且無孔不入的網絡。孫曉宇流溢的影像消融了主體的堅固性，將確定的「在場」稀釋為一場向外流出的幻象，彷彿主體在數字的洪流中早已失去了錨點；閔罕則將肉身的微觀掙扎拉伸為宏觀的災難景觀，在能量的裂變中，原本那種具備對抗性的感知被媒介的輕盈感與奇觀化所取代。這正是當下社會環境在我們感知系統中的真實投射。控制機制早已不再是一堵實體的牆，而是變異為我們習以為常的數字媒介、演算法凝視與高度內化的自我規訓。在彭韞作品中偶然闖入的機器狗那冰冷的算法凝視面前，原本肉身在自然中的絕對專注顯得如此孤立與笨拙；高芙雁的《時間碎片》則展現了面孔如何在碎紙機與數字熔爐中遭遇徹底的剝落。在這些流動、碎裂與機械的空轉中，知覺變得疲軟且游離，我們似乎在不斷地表達，卻又在不斷地消融。
如果說海倫娜是在對抗外部那堵堅硬的牆，當代的困境則在於外部機制已然變異為身體的附屬，達成了一種荒誕且危險的共生。陳安琦用冰冷易碎的瓷土重塑高跟鞋，將社會規訓下的柔性審美需求，轉化為一種隨時可能崩解的生理性骨骼創傷，美感與痛感在此發生了詭異的重疊。黃詠瑤的作品則藉由《自我救贖》中編織於髮間的隔離柵欄，與《自我陷阱》裡緊扣赤裸腳掌的捕鼠夾，將這種規訓的「內化」推向了一種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極致張力。控制就依附在肌膚之上，與肉身形成一種彼此消耗、互為條件的契約。不僅是抗爭的失效，更揭示了當代主體如何被迫與規訓達成某種病態的契合。任何試圖掙脫的微小動作，都可能觸發系統性的自我傷害，我們在不斷地自我修正與自我監控中，消磨了對邊界最原初的敏感度。
然而，在今天這個被虛擬網絡、柔性規訓與演算法全面麻醉的當代，真正的危機在於邊界的「消融」與「內化」。我們似乎擁有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卻又在無形系統的覆蓋下處處受限，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發力的實體目標。這場展覽最深刻的價值，在於它精準地暴露了我們在這種隱形規訓下的感知失靈與失語。展覽在這種強烈的歷史與感知落差中，完成了一次對當代生存境況的精準把脈：在一個被虛擬景觀與柔性規訓全面麻醉的時代，當對抗的牆壁消失，當枷鎖被偽裝成個體的飾品，重新喚醒那份對真實阻力的感知，學會指認那隱隱作痛的邊界，或許是在這片虛無的數字荒原中，確證自己依然「在場」的最後途徑。
文｜黃嘉瑩 Freya Wong
圖｜澳門藝術博物館、黃嘉瑩 Freya Wong
海倫娜‧阿爾梅達：我在這裡－在場與迴響｜澳門藝術博物館
展期 | 2026年1月24日 - 4月26日
時間 | 10:00-19:00（18:30後停止入場），逢星期一休館，公眾假期照常開放
地點 | 澳門藝術博物館，澳門新口岸冼星海大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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