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鄭宗龍 | 無畏的赤子 | 雲門舞集《毛月亮》
每個成功的藝術家心裏或多或少存在著一份衝動，是坐言起行的決心。無論是青澀少年時的莽撞，還是成熟穩重時的思考，那份創作的直覺總會常存於心，造就了無可取替的獨特性。作為一個堪比「傳奇」藝團的藝術總監鄭宗龍，不斷的嘗試似乎是其帶領雲門舞集的致勝之道。「創作來自於我躁動的內在」，從生活中觀察，打開感官，正正是好奇讓他創作出多齣令人津津樂道的優秀舞作。睽違七年，今年七月雲門將為本港觀眾帶來長篇作品《毛月亮》。就讓我們從文字中穿梭，且看鄭宗龍如何開創屬於雲門的嶄新紀元。
每個「起心動念」的嘗試
開啟新篇章的首要步驟毫無疑問是回歸身體本質，就《毛月亮》而言，「起心動念」似乎成為了創作的關鍵。舞者從小接受如芭蕾、武術等規範化訓練，對鄭宗龍來說，這些風格便於分類，卻也成了某種限制。「做《毛月亮》時，我總覺得能不能拋開這些規矩，回到更原始的起點？類似一種『野蠻』——恐懼時會後退，嚮往時想前進。我想找的正是這種跟感受產生連結的動作，看看它有沒有可能被編成一支舞。創作期間其實是糊裡糊塗的，我們以直覺回應命題跟感受，然後才慢慢整理。」他渴望舞者呈現一種像『野獸』的身體狀態，由內而發、不靠技法，例子有如舞段中把男舞者集中在一起，變成一種有秩序的蠕動。鄭宗龍分享，編創的過程中他與舞者一同在記憶裏探索。「在Discovery Channel中蛇或蜈蚣如何捕獵？收縮和擺動的瞬間，身體的質地是什麼？」藉著不同的想像，他們共同拼湊動作，再一起定義段落的意涵，從而奠定整齣舞作的基本結構。
說起作品中的獨特元素，不得不提及當中科技的運用。《毛月亮》中舞台上放置了100多片LED屏幕，筆者不禁好奇，它的功能較接近「環境化」還是「角色化」的處理？演出期間，舞者又如何保有主導視覺？「在劇場裡，光很容易引導觀眾視線，所以我傾向把LED當成『第15位舞者』來看待，然後按比例來調整，例如以巨大的影像搭配緩慢的速度，舞者則用快速的移動回應。一個是光的引導，一個是比例的對比，讓觀眾的視線能穿過舞者身體再看到LED……」從想像與直覺入手，鄭宗龍坦言腦中的參考給予他大量靈感，譬如說模仿電影《駭客任務》（“Matrix”）中訊號掉落的影像，綠色顆粒在黑暗中移動，抽象得來又像是支離破碎的身體組合，重組並賦予意義，觀眾自然會產生相對應的聯想。
同樣地，音樂選材上亦相當有趣。鄭宗龍與冰島後搖滾樂團Sigur Rós的合作始於一個「奇思異想」。「我是他們的粉絲好多年了！有天我買了機票飛去冰島參加藝術節，並寫了一封信說我希望與他們合作。結果當對方問及我想做些什麼時，我才發現自己很傻，什麼都沒帶，只帶了一個『很喜歡你們』的感受...... 回台灣後，我開始寫企劃，並把我對舞作的感知、喜歡他們哪些曲子等全部列出來。當然，我也分享了台灣民間比較活潑、打擊樂較多的聲響，而對方也很感興趣。整個創作過程很順利，我們很了解彼此，像是有種相見恨晚的感覺！」
藝術源於生活
正正是這種無所畏懼的「蠻勁」促成了這次合作，單純的喜愛不需隱藏，而唯有一鼓作氣的往前衝造就了一個又一個的傳奇，鄭宗龍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毛月亮》的創作源於小小的衝擊。有一晚我發現自己一直在滑手機，身體彷彿靜止了般。那個瞬間我覺得身體突然『活過來』，於是便想做一個作品讓身體動，同時也把眼前那些大數據、大螢幕搬上舞台。」創作向來無須高深的理論，一切皆從日常出發。常言道：「藝術源於生活」一些無意的瞬間正好成為了靈感的來源。因此，藝術作品一向呼應時代，與環境環環相扣。
劇場的獨有魅力在於__?
當問及舞者「身體質感上的野性如何與現代聯繫及掛鉤? 您認為科技又將帶領人類走到何方?」時，鄭宗龍笑道：「這個問題好偉大！我們都身在其中，誰也不知道答案。當知識的記憶跟檢索變得容易，我們會不會剛好從一個理智的世界，轉向一個更注重感知、感受、愛跟同理心的世界？情緒、溫度、人與人的關係，這些是科技無法度量的。」或許鄭宗龍一直提及的那種「野性」指的就是我們面對感受時最直覺的反應，回到人類內在的感覺核心。「你有沒有試過聽到一段音樂便覺得被安撫了？事實上，你沒有真的被碰到，但確實有種被慰藉的感覺，因為感知的核心在心裏。所以我覺得，這就是表演最迷人的地方。」劇場，一個藝術的集合之地，不管是看還是聽，也能讓觀眾在固定的生活模式裡得到某種不一樣的感覺，而感覺總是無法被複製的。
「要找到和這個時代溝通的語彙，『創新』便是最好的回應。」
無畏的赤子
訪問的過程中，從鄭宗龍爽朗的笑聲不難發現他是個充滿好奇心的冒險家，靈感一到，任何事情也阻擋不了他熱切渴望嘗試的決心。筆者在說笑期間隨口問及他眼中一個優秀的編舞需具備什麼特質，他立刻搖頭失笑道：「我其實每次創作都嚇個半死，做完一個段落就開始懷疑自己，過程中極度沒有安全感。所以我會說，保持不安全感吧，雖然這樣聽起來很不正面，哈哈！」一份至誠的赤子之心與止不住探索的好奇，鄭宗龍坦言，年紀越大，歷練越多時人自然會嚮往一種安靜的狀態，回歸內心，樸實自在。但多一點安靜的同時，內在的躁動也不要熄火，畢竟創作是無邊的汪洋，唯有源源不絕的衝動與直覺造就了一次又一次的試錯與成功。
「希望10年後，我還能用小孩一樣的眼睛創作。年紀越大，想的越多，就越難找回當初那份最純粹的喜愛。縱然艱難，但那是我嚮往的方向，而我一定能做到。」
且看鄭宗龍與雲門舞集的下一個，十年。
《毛月亮》| 雲門舞集
10.07.2026 – 12.07.2026
＊加開場次 | 2026年7月10日（星期五）場次設演後藝人談。
埸地 | 戲曲中心大劇院
門票 | （港幣$）$580、$45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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