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代的聲響中,辨認過往的優雅——看安妮·伊姆霍夫《天鵝社》

安妮˙伊姆霍夫為2017年威尼斯雙年展德國館代表藝術家,該年作品更獲最佳國家館金獅獎。在大館《天鵝社》的表演現場,芭蕾舞者置身於一片近似街頭球場的圍合空間。金屬圍欄劃定邊界,舞者的身體在其中伸展,音樂中的古典韻律與電子聲響交織。我的目光被動作中的協調與控制吸引,卻又無法忽略包圍舞者的金屬結構。這些熟悉的芭蕾姿態,在眼前的環境裡帶上了一種陌生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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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展廳後,我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念頭:安妮·伊姆霍夫似乎在當代的環境中尋找過往的優雅。「當代」與「優雅」在這裡,暫且只是觀看留下的初步感受。是工業材料與電子聲音,使舞者的身體顯得格外柔和、優美?還是芭蕾所承載的歷史記憶,讓我在眼前的表演中辨認出了過往?當這些形式與屏幕、圍欄及觀眾共處一室,它們又如何改變了我們觀看身體的方式?帶著這些疑問,我開始重新思考自己在展廳裡所見、所聽與所感。
一樓展廳的巨型屏幕,首先通過尺度與傾斜的角度吸引目光。厚重的黑色外框包裹著發光的畫面,整個結構歪斜地落在木地板上,與展廳橫平豎直的牆面形成明顯衝突。它龐大得使旁邊的觀眾顯得矮小,卻又沒有懸掛在慣常的高處,而是佔據了人可以接近、繞行的地面。屏幕因而同時具有圖像與雕塑的性質:目光被畫面吸引,身體則必須回應它的體積。電子設備所帶來的現代感,在這裡疊加了一種失衡感,彷彿維持日常秩序的物件突然偏離了原來的位置。

屏幕上,演出影像中的身體持續運動,倒數數字不斷減少;展廳兩端的雲景畫,則將翻湧的雲層凝固在畫面之中。雲團層層堆積,輪廓時而清晰,時而融入暗部,深淺不一的灰色塑造出飽滿的體積與向遠處延伸的空間。光沿著部分雲團的邊緣浮現,又隱沒在厚重的陰影裡,使雲層既顯得沉重,又保留著水汽的輕盈。這種自然主義的描繪如此逼真,以至於我忍不住向策展人確認:眼前究竟是布面油畫,還是印製的攝影圖像?對灰階、明暗過渡與形體的細緻控制,讓我聯想到長期練習與反覆推敲所積累的功力。我所感受到的歷史意味,開始有了具體的依據:以細微的色調變化塑造體積、以光影建立空間的繪畫技藝,在傾倒的電子屏幕旁顯得格外引人注意。

金屬圍欄與「刮痕」系列在同一空間裡,讓兩種不同的線條彼此呼應。圍欄重複的豎桿與連續的橫向扶手建立起規整的秩序,彎曲、轉折的輪廓則引導著觀眾的行走方向;一旁深色反光表面上的淺色劃痕,卻以橫向、斜向與弧形相互交疊,形成疏密不均的紋理。前者安排身體如何移動,後者留下身體曾經移動的痕跡。視線可以穿過欄杆,身體卻必須尋找通道;靠近作品時,原本聚合的紋理逐漸分解為一道道劃痕,使人留意刮劃的方向,並想像動作的力度與幅度。反光表面又將展廳和觀眾映入其中。我既沿著圍欄尋找觀看的位置,也看見自己的倒影被線條穿過,開始意識到身體如何同時受到空間的安排,又進入作品的畫面。

在那間令我聯想到更衣室與芭蕾排練室的空間裡,這種自我意識尤其強烈。鏡面沿不同方向展開,橫向扶杆貫穿其中,反射又使這些線條和空間不斷重複。牆上的屏幕呈現表演者的影像,鏡子則映出我完整的身體。兩種圖像具有不同的尺度與時間:屏幕中的身體被畫框限定,鏡中的身體則隨我的每一次移動即時改變。我既在觀察表演,也無法忽略自己如何站立、轉身和抬頭。
扶杆與鏡面的組合,使我想到德加筆下的舞蹈教室。鏡子讓身體可以被檢查,扶杆提示著訓練與調整姿態的可能,而此刻站在鏡前的是普通觀眾。這個近似排練室的環境,使我的日常動作也彷彿具有了被審視的必要。過往的藝術記憶由此參與了當下的觀看:我帶著對舞蹈教室的聯想進入空間,卻在鏡中看見自己。我感到自己成為展覽的一部分,正是因為自己的形象與記錄中的表演者被同時納入了視野。

青銅浮雕中的人體,則以另一種方式讓我停留。人物屈起的雙膝向外突出,雙腿在構圖中形成強烈的框架,將軀幹夾在中央;手向下垂落,腳部越過底板的下緣,增強了身體向觀眾所在空間伸出的感覺。額頭、肩膀、膝部與腳背上的亮光,和肢體之間較深的陰影形成對照,使青銅顯出肉體的起伏。細緻的人體塑造喚起傳統雕塑的聯想,張開的姿態又帶來直接的私密感。人物因材質與塑造方式顯得莊重,身體的展開卻使觀看變得親近,甚至有些局促。這種難以安穩保持距離的感受,使古典的聯想帶上了情色意味。
這些關於身體的不同經驗,最終在現場舞蹈中匯合。對我而言,伊姆霍夫為《天鵝社》編排的演出是展覽的高潮。據她在現場的介紹,這是她首次與芭蕾舞團合作。在此前的作品中,身體以錄影、倒影、雕塑或動作痕跡的形式出現;此刻,舞者與觀眾共享同一段時間和空間。姿態的銜接、身體線條的延伸,以及動作中顯露的控制力,使我更清楚地理解了自己所說的「優雅」。金屬圍欄保持固定的形狀,舞者則不斷改變自身的輪廓。身體的舒展因周圍明確的邊界而更加醒目,也讓人留意維持這種從容所需要的控制。

音樂使這種觀看始終處於變化之中。古典韻律與電子聲響交織,讓芭蕾所喚起的歷史聯想,伴隨著不同的音色發生轉變。舞者的姿態仍然熟悉,聽覺環境卻使我難以將眼前的表演完全歸入熟悉的古典場景。身體、金屬與聲音共同決定了這些動作的氣質。所謂「過往的優雅」,因而包含著我對既有藝術形式的記憶,也包含這些形式在當下環境中被重新觀看的結果。
演出期間,伊姆霍夫不斷做筆記,並與現場人員溝通;結束後,她又很快將舞者聚集起來。我無法得知每一次交流的內容,卻能看見她對表演持續的關注與推敲。這個細節讓我將舞者對動作的控制,與雲景畫中細膩的灰階和明暗過渡聯繫起來:兩者看似自然的效果,都讓我想到背後反覆的練習與調整。觀眾眼中的完整演出,在她那裡似乎仍有繼續修正的餘地。優雅也由此顯露出時間、訓練與勞動的分量。
回到最初的疑問,我所感受到的「過往」,來自繪畫、雕塑與芭蕾所喚起的藝術記憶;而「優雅」則逐漸落實為對色調、形體與動作的細緻控制。《天鵝社》使這些技藝進入電子聲音、工業材料與公共觀看構成的環境,讓熟悉的美獲得了新的處境。最初吸引我的是這種新舊並置,最後留在記憶裡的,卻還有演出結束後仍在工作的藝術家。那份看似屬於過往的優雅,正在眼前的練習、協作與修正之中,被繼續創造出來。
文|陳雨暘
圖|主辦單位及編輯群現場拍攝
安妮·伊姆霍夫:天鵝社 | Anne Imhof: House of Swans
展期 | 2026年9月25日—2027年1月3日地點 | 香港大館賽馬會藝方及F倉展廳開放時間 | 星期二至星期日,11:00—19:00策展人 | 郭瑛、梁瑋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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