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 | 看過這樣的天鵝湖嗎？ 安妮·伊姆霍夫的《天鵝社》

《天鵝社》是德國藝術家安妮．伊姆霍夫為大館構思的大型跨媒介展演，結合裝置、繪畫、影像、聲音與現場舞蹈，並首次與香港芭蕾舞團合作。節目在賽馬會藝方及F倉展廳展開，觀眾不只觀看舞者演出，也在圍欄、鏡面、屏幕與聲響構成的路線中移動，成為作品空間關係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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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伊姆霍夫為2017年威尼斯雙年展德國館代表藝術家，該作更獲最佳國家館金獅獎。《天鵝社》從優雅開始討論，揭示優雅如何被生產：由技藝、觀看制度、空間秩序與權力共同塑成。她讓芭蕾與屏幕、圍欄、鏡面及觀眾共處，古典成為可被拆解和重新編排的視覺語言；觀眾位於觀看身體與觀看自身的位置，反思誰能自由移動、誰被展示，以及誰掌握觀看的節奏。

巨型屏幕將圖像轉向場域。與展廳橫平豎直的牆面衝突、厚重歪斜的黑框，既是播放影像的媒介，也是迫使身體繞行的雕塑。由「圖像」轉向「場域」，延續伊姆霍夫把建築視為演出裝置的方式：作品不只被置入空間，而是刻意地改寫空間的動線、視線與權力關係。

繪畫以手工累積時間，數碼以倒數消耗時間。屏幕中的身體持續運動，倒數數字不斷減少；展廳兩端的雲景畫則把翻湧的雲層凝固。灰階、明暗與體積的細緻控制，使油畫從懷舊的古典引文，轉身與數碼影像爭奪視覺可信度。前者以手工累積時間，後者以倒數消耗時間；兩種媒介將當下的「觀看」拉進矛盾且互相對峙的討論。

演出中，舞者沿金屬圍欄緩慢移動，時而貼近、停駐，時而急速轉身；伸展的手腳與冰冷欄杆反覆接觸，呼吸、腳步與電子聲響在封閉空間內交疊。圍欄靜止，卻看出身體的移動；刮痕凝固，卻保存身體曾經的反擊。權力以邊界、視線與秩序劃定可行之路，企圖把肉身馴服成可預測、可觀看、可管理的形體；身體則以碰撞、停頓、磨損與越界拒絕服從。

身體是移動的線條，時間則取代畫框成為構圖的邊界。演出空間的鏡面沿不同方向展開，扶杆和反射不斷複製空間；屏幕中的表演者被影像框定，鏡中的觀眾因每次移動卻即時改變；主客體的位置轉變，觀眾轉換身分成為移動的舞者，舞者卻退至被觀看的雕塑。《天鵝社》的現場舞蹈把媒介匯合為一個持續變動的構圖。伊姆霍夫首次與香港芭蕾舞團合作，舞者並非為開幕的氣氛配合者，是藝術品本身，是開啟對話的移動雕塑。伊姆霍夫編舞讓舞者成為空間的繪畫，身體是移動的線條，時間則取代畫框成為構圖的邊界。

這套方法可追溯至伊姆霍夫近十年的代表作。2016年的《恐懼》以延宕的動作、音樂和分散的身體建立焦慮場域；2017年威尼斯雙年展德國館的《浮士德》則以玻璃架空地板、金屬、動物與歷時數小時的表演重組建築，讓觀眾在透明界面上方觀看表演者，也讓觀看本身暴露於權力結構之中。該作獲最佳國家館金獅獎。

《天鵝社》的創作，以芭蕾的古典語彙把「優化的身體」推向視覺語言、權力位置與情感的對話；透過大館本身由警署、裁判司署及監獄組成的建築，一個承載鐫刻分類、管束與觀看的歷史。伊姆霍夫把圍欄帶入這座活化古蹟，壓迫感讓香港觀眾從熟悉的空間語法，重新辨認自由、秩序與公共性的界線。

《天鵝社》的跨界性，亦與近期大館新任總監交接有偶然的契合。田霏宇由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的館長兼行政總裁，轉任大館藝術總監；他擅長把國際藝術史、當代中國經驗、機構營運與公共觀眾連接起來。與此同時，大館原藝術總監簡寧天轉任特別項目總監；他曾任香港管弦樂團行政總裁、澳洲室樂團總經理及悉尼歌劇院表演藝術總監，早年亦曾在澳洲歌劇團等舞台藝術機構工作。兩種背景由此形成互補：田霏宇帶來當代視覺藝術的策展網絡與機構視野，簡寧天則把音樂、演出製作及場地營運的經驗帶進大館。《天鵝社》讓芭蕾、裝置與歷史建築共同構成作品，此跨領域的創作更帶出兩位新任總監的未來方向。

文｜安思亞

圖｜大館當代美術館

安妮·伊姆霍夫：天鵝社 | Anne Imhof: House of Swans

展期 | 2026年9月25日—2027年1月3日地點 | 香港大館賽馬會藝方及F倉展廳開放時間 | 星期二至星期日，11:00—19:00策展人 | 郭瑛、梁瑋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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