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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假如故鄉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鍋跟著人移動的老滷汁|常陵《假如故鄉》|異雲書屋

  • 13分钟前
  • 讀畢需時 7 分鐘

「自己評論自己,實在有些不好意思。」當被問到,如果要用比較生活化的方式來介紹自己,常陵先是這樣回答。這是一個很常陵式的開場,沒有立即把自己推上藝術家的高台,也沒有急著用某種漂亮的語言為自己定義。對他而言,創作佔據生命中絕大部分,扣掉那些「創作」,所謂的自己似乎也所剩無多了。「普通的人罷了。」他緩緩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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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普通的人,與創作之外所剩無多的自己

 

我喜歡這種有點帶著距離看待自己的回答。因為在許多時候,藝術家談論自己時,總會不自覺地進入某種姿態:像是燈已經打下來,觀眾也坐好了,台上的人必須開始說出一個最完整、迷人、最好還能被引用的論述。但常陵的回答像是把燈稍微關掉一點,讓人看到舞台布幕後面仍然站著一個普通的人。那個人可能有點不好意思,卻也正是因為這樣,反而更接近創作還沒完全變成展覽、還沒被整理成論述以前的最真實的樣子。

 

《假如故鄉——常陵個展》於異雲書屋青田館展出,這是異雲書屋自 2024 年 10 月經紀代理常陵後,首次於畫廊空間正式推出其個展。展覽並非以單一系列或單一繪畫主體作為陳列方式,而是集合「五花肉」、「大玄玄社會」、「大塊之形」、「假性自大」、「瀕臨樂土」、「假如故鄉」等不同系列,將常陵三十多年來持續累積的圖像、念頭、身體感與幽默感重新放置於同一個展場中。與其說這是一場回顧展,它更像是一個創作的主體被重新照明的瞬間。只是這道光不再只照向某一張被整理好的臉,而是讓那些曾經散落在不同系列,不同時間中的創作碎片,彼此交會。


 

| 跳脫系列,得到自由

 

談到了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這些作品與系列到了可以重新被放在一起觀看的時刻,常陵的回答仍然帶著一種開放性的餘韻。他說:「也許是數量終於夠豐富了,能擺在一起以裝置的想法呈現;也許是更開闊地觀看自己不斷出現的畫面、想法、源源不絕的創造力;也可能覺得想跳脫系列,得到自由。」

 

「跳脫系列,得到自由」這句話很重要。系列當然能夠協助觀眾理解藝術家的創作脈絡,也能讓作品在藝術市場、展覽制度與文字敘事中比較容易被歸類與安放。但創作有時候偏偏就不是那麼乖的東西。它長出來的時候,未必會先問自己屬於哪一個系列,也未必願意被放進一個全新的檔案櫃裡。於是,當這些作品被重新集合,它們看起來並不像是在排隊報到,而是一群曾經分別長在不同時間軸裡的念頭。

 

常陵也說,他想放任創作擺幅比較大、框架較模糊的狀態,「這些片面的自己、抽象的自己,正透過一片片的作品組織起來。」我覺得這裡最迷人的,不是「組織」出一個完整的藝術家全貌,而是承認所謂的全貌,本來就只能從片面中緩慢地長出。人從來不會突然完整,藝術家也不會。很多時候,我們只是透過一些作品、一些說法、一些錯過的時間,回過頭看時才慢慢地把自己拼起來,而且拼到最後還不一定真的密合。但有時候卻也因為那些縫隙,讓一個創作主體變得真實和精彩。



| 故鄉跟著我走,像一鍋老滷汁

 

這次展名《假如故鄉》,同樣,也不是一個穩定的答案。如果先不談理論,當被問到想到「故鄉」時,最先浮現的是什麼,常陵說:「淡水,活著最多時間的地方,佔據記憶最多的空間。其次是巴黎,那個城市的地鐵總有一股味道(笑)。」

 

故鄉在這裡並不只是一個出生地。常陵出生於花蓮,曾赴法國求學,也在不同地方生活。然而,當他談起故鄉,首先出現的不是戶籍或是出生地,而是淡水、巴黎地鐵的味道。那是某種被時間佔據後所打開的記憶空間。因為故鄉這種東西,常常不是在我們試圖嚴肅定義它,或錨定它的時候出現,而是在某個感性的瞬間突然冒了出來。它可能是一段路、一股濕氣、一種車廂裡的氣味,或是一個明明已經離開了很久很久,卻依然不小心把它繫在身上的地方。

 


「故鄉跟著我走,在肩膀上,腦袋裡跟著我移動替換,是不是很像那鍋老師傅逃難都要帶著的老滷汁,添加了新料還能繼續滷。」常陵笑著對我說。這個比喻幾乎可以成為整場展覽的註腳。故鄉不是一個被固定保存的原點,而是一鍋跟著人們移動的老滷汁。它有著最原初的底味,但不會停在過去的狀態,它會隨著時間和空間的移轉,不斷添加新的材料,也在不同的經驗中被反覆滷煮。在新的東西加入之後,原本的味道不會消失,卻也不再純粹如初。甚至可能變得有些混濁、有時鹹了些、有時複雜地說不清楚,但人就是靠這種說不清楚的味道,去辨認自己曾經從哪裡來,又正在往哪裡去。

 

我想《假如故鄉》並不直指故鄉為何,而是把故鄉放進一個未竟的造句裡。常陵說:「『假如故鄉是……』,這是造句。某種私密,又可能在私密裡與其他人產生共鳴。假如是希望、憧憬,也是自我救贖的一部分。」在這裡,「假如」不是單純的假設,也不是否定。它似乎更像是一個被保留下來的空白格,讓故鄉不必被過快定義。因為故鄉本身或許從來就不是一個固定的東西,它是一種被記憶重組、被新經驗添加,被那些熟悉的聲音、氣味、畫面與集體想像不斷改寫的抽象物。換言之,它既私密,又不完全只屬於自己,它關乎希望與憧憬,也是一種不得不透過想像來完成的自我救贖。



| 像第一次走進兒童樂園

 

若說故鄉是一種持續被添加的味道,那常陵的作品更像是一種長時間累積後的混合狀態。在《假如故鄉》中,我們看見的不只是不同系列的並置,而是藝術家這三十年來不同面向的重新顯現。常陵曾形容,如果藝術家一直在單一面向中被觀看,就像一道光只照到右半邊臉,無法看見全貌。這一次,他不一定要給出一張完整清楚的臉,而是試圖讓過去被分散觀看的局部,在同一個空間中彼此接合。

 

也因此,展覽並不要求觀眾從某個標準的路徑移動。當被問到,如果第一次接觸他的作品,觀眾可能會覺得強烈、奇怪,甚至不知道怎麼看,他希望大家從哪裡開始時,常陵的回答很直接:「我也希望我的作品是特別的,讓人耳目一新,活潑新奇。小時候第一次逛兒童樂園也是充滿驚訝有趣的。」

 

「兒童樂園」或許可以是理解常陵作品最貼切的入口之一。這不是說作品變得輕鬆或可愛,而是觀看其實可以先於理解發生,讓感性先行。小時候,第一次走進兒童樂園,我們不一定知道每個設施的原理,或是怎麼安排路線,但身體已經先被驚動了。那些巨大的裝置、極度鮮豔飽和的顏彩、莫名其妙的聲音、排隊推擠的人、轉動的機械,或突然升高又下降的尖叫,這些感覺似乎都會讓世界被稍微扭了一下。常陵的作品也有類似的狀態:它們可以被分析,也能被放回藝術家的長期創作脈絡裡理解,但在理論與脈絡之前,作品首先帶來的是一種圖像上的直接撞擊。那些強烈的造形、幽默的姿態、荒謬的身體與難以歸類的情緒與筆調,都不斷地在召喚我們的感性,提醒著我們在感覺先行的世界裡,從來就沒有所謂的絕對和固定。

 

至於觀眾離開展場時應該帶走什麼,常陵同樣沒有替大家設定答案。他說:「我很難替大家形容這杯水的水溫冷熱,但是希望觀賞者離開展場時,能找到適合自己的觀察方式。」觀看像一杯水的溫度,冷熱終究必須由每個人自己感覺。這句話也讓《假如故鄉》從藝術家的生命經驗,逐漸轉向每位觀眾自身的經驗。故鄉是否存在?它在哪裡?它是出生地、居住最久的地方、某個味道、某種聲音,還是一個跟著人移動的心理狀態?這些問題或許都不需要在展場中得到一個固定的答案,而是讓每個人找到屬於自己觀察的方式。


 

| 故鄉在肩膀上

 

今年,《假如故鄉》先後在比利時、台北、台南展出,明年也即將前往日本熊本。當這些作品不斷移動,進入不同城市,接觸到不同觀眾的生命經驗時,「故鄉」這個題目似乎也跟著離開單一語境,成為一種在移動中可以被重新分享的關係。不管是回憶起過往或走入新的地方,關於那些潮濕燠熱的空氣、梅雨季裡晃頭晃腦的芭蕉葉、某個城市地鐵裡難忘的味道、還有活著最多時間的地方,又或者是一鍋帶著人逃難、移動、繼續滷下去的老滷汁。很多時候,故鄉並不是在大聲宣告「我是誰」的時候成立,而是在我們很輕地說出「我記得那裡很熱、很濕,芭蕉葉會搖來搖去」的時候,突然有了形狀。

 

《假如故鄉》之所以是「假如」,或許正因為故鄉從來不是一個能被完整回答的問題。它更像是一個句子的開頭、一個被保留下來的空格,或是一種私密,卻可能與他人產生共鳴的經驗。它跟著人走著走著,在肩膀上,在腦袋裡,在不同地方被持續添加新的材料,也在每一次創作與觀看中,重新改變自己的味道。而常陵的作品,正是在這樣的味道裡,讓那些片面的、抽象的自己,以及三十年來不斷閃現的念頭,重新集合成一個可以被觀看,也仍然不必被完全說明的「故鄉」。

 

也許,故鄉本來就不是讓人回返的地方。它更像是某種會一直帶在身上的東西,偶爾太重,偶爾太香,偶爾又在毫無預警的時候,從生活裡冒了出來。


文|林郁晉 

圖|異雲書屋 提供

 

「 假如故鄉 —— 常陵個展 」

地點 |異雲書屋・青田館(台北市大安區青田街12巷23號1樓)

觀演日期|2026. 5. 16 - 6.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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