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從首爾到世界,再回到首爾——徐道獲大型回顧展走進韓國國立現代美術館

如果一棟房子可以被反覆摺疊、裝進行李箱,帶往世界各地,那麼它還算是一個家嗎?
韓國藝術家徐道獲(Do Ho Suh)花了數十年的時間,將看似不切實際的想像變成真實的作品。他以半透明織物重新製作曾經居住的房間、門窗與樓梯,讓原本固定於土地上的建築,得以被摺疊、搬運,甚至在另一座城市重新被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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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韓國國立現代美術館首爾館(National Museum of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Art, Korea,以下簡稱MMCA)推出徐道獲大型個展《Do Ho Suh》,展期自8月27日至2027年2月9日。本次展覽回顧藝術家三十餘年的創作,從早期實驗、重要作品到近年的空間計畫,整理他如何從個人經驗出發,逐步建立關於身體、群體與居所的思考。
這是徐道獲在首爾首次舉辦如此完整的回顧展。展覽的重點不只在那些熟知的半透明的房屋,也在於不同媒材之間的對照:雕塑、素描、拓印、影像與大型裝置共同構成一條創作脈絡,讓人看見他如何反覆回到同一個問題:「每當人離開一個地方後,究竟能帶走什麼?」
|從首爾出發,一位藝術家的移動經驗
1962年出生於首爾的徐道獲,先在韓國接受藝術教育,後赴美國求學,並在不同城市生活與工作。這段跨越地域和跨文化的經驗,成為理解其創作的重要背景,但他的作品並不直接描述文化差異,也不急著替在全球化下的大量移動經驗給出結論。相反地,他更常從身體能觸摸的東西開始:衣服、地板、門框以及每天生活在其中的房間。這些物件看似稀鬆平常,卻在長時間使用後,逐漸與人的記憶、慣性和身分交纏在一起。換言之,個體如何被環境形塑,又如何在不同的空間與社會關係中辨認自己,成為徐道獲長期關注的內容。
展覽將早期與近年的作品並置,使觀眾可以看見這套方法如何逐漸形成。在早期作品裡,個體與群體的關係已經是重要線索。例如《Floor》(1997–2000),徐道獲以大量微小的人形支撐透明地板,讓觀眾得以站在作品之上,從自己的身體位置重新感受個體與集體之間的關係。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身體,在反覆排列之後,成為支撐整個空間的力量。當觀眾站在作品上方,身體的重量便成為作品的一部分。腳下的人群不只是被觀看的對象,也讓人意識到自己正在參與一種觀看關係:我們如何看待群體?又如何在不知不覺中,把他人壓縮成整體中的一個單位?
徐道獲沒有把群體處理成和諧的共同體。相反地,他讓個體在排列、重疊與壓迫之中顯現出來。遠看時,作品呈現出規矩與秩序,靠近之後,才會發現秩序是由無數細小、近乎無法單獨辨認的身體所構成。從《Floor》可以看出,徐道獲很早便開始透過作品的尺度與觀看位置,改變觀眾和空間之間的關係。這樣的思考後來延續到他的建築創作,只是原本由無數個體支撐的地板,逐漸轉向那些曾經容納個人生活的房間與居所。
|當一棟房子可以被帶走
徐道獲最廣為人知的作品,是以半透明織物重新製作居住空間。從首爾住宅到紐約公寓,再到其他城市的生活場所,他將曾經居住過的建築轉化為可以展示、折疊、運輸與重新組裝的作品。
這些房屋保留了原有的尺度與細節,卻失去了傳統建築的重量與封閉性。牆面變得透明,門框變得柔軟,房間不再真正隔開內外,邊界在此變成模糊。但門把、插座、開關、窗框與樓梯扶手仍然清楚可辨。它們讓觀眾想起某種熟悉的生活場景,同時也提醒了那些屬於家的記憶,往往不是由宏大的建築輪廓構成,而是藏在身體每天反覆接觸的細節裡。這些房屋並不是建築模型。模型通常指向一個尚未完成、等待實現的空間。他的作品更像是已經生活過的空間,是在被抽離原址之後所留下的身體記憶。它們不再能夠遮風避雨,卻仍然保留著居住的尺度,觀眾可以在其中行走,同時感覺到一個房間原本如何安排人的位置。
當不同城市的居所被放在一起,「家」便不再是一個固定的起點。它更像是一張由遷徙、工作、學習與生活經驗組成的「地圖」。首爾、紐約、倫敦或其他城市,在徐道獲的宇宙裡,不只是地名,也代表他個人在不同階段如何重新建立與空間的關係。另一方面在觀看的過程更會去聯想到,這些透明,可折疊的建築,好似再提醒一次在這個全球化四處移居的人們,是如何長期面對這種不斷遷徙、重新認識、記憶交疊與文化認同的想像。換言之對許多移居者、租屋者與長期在不同城市生活的人而言,房間可能只是暫時停留的地方。人可以在其中生活多年,卻未必真正擁有它。
徐道獲沒有直接把這些經驗說成社會批判,而是讓材料自己說話。當房屋失去重量,觀眾也會開始懷疑:我們所謂的安定,究竟建立在什麼之上?是土地、法律身分、經濟能力,還是某種可以被持續維持的生活條件?
|從拓印到記錄,保存空間的痕跡
除了織物建築,徐道獲也透過拓印保存居住空間的痕跡。這種方法看起來簡單,實際上卻十分耗時:以紙張覆蓋牆面、門窗與其他建築構件,再透過反覆摩擦,將表面的紋理與磨損留下來。
相較於織物建築將空間轉化為可以移動的立體結構,拓印更直接地保留了身體與建築接觸的過程。它好似測量,也像撫摸。徐道獲沒有選擇站在遠處觀看房間,而是靠近牆面,讓身體一遍又一遍地經過同一個表面。這種緩慢的工作方式,與今日快速拍攝、儲存和分享影像的習慣形成對比。照片可以迅速留下房間的樣子,拓印卻留下了身體如何與房間相處。牆面的接縫、磨損與凹凸,不只是建築的細節,也是生活曾經發生過的證據。
徐道獲讓拓印不再只是懷舊或單純的保存。它留下的是居住者長時間使用空間之後留下的痕跡,並且試圖用他的方式讓痕跡得以延續下去。房屋在這裡成為被不同身體、習慣與時間共同塑造的容器。每當城市更新、房屋改建或租約終止不斷抹去生活痕跡,拓印便成為一種對抗消失的方式。它不一定能阻止建築被拆除,卻能讓一個曾經存在過的空間,以另一種形式繼續被看見。這也使徐道獲的作品不只關於藝術家自己的居所。對移居者而言,家往往不是一開始就存在的固定歸屬,而是在反覆使用、適應與投入之後,才逐漸形成的關係。
|回到首爾之後,重新閱讀徐道獲
徐道獲近年的創作逐漸從私人居所延伸至城市建築、公共空間與集體生活。這些作品讓人看見,他關心的並不只是某一間房子,而是建築如何承載不同人的生活,又如何在城市變動之中留下或失去記憶。如果說早期作品處理的是個體如何存在於群體之中,那麼後來的創作,則是把這個問題放進更龐大的生活空間:城市如何被使用與改造,不同世代的人們又如何在同一個地方留下痕跡?某些建築為何被保存,又為何被拆除?這也是此次回顧展在首爾舉行的重要性。首爾是徐道獲出生與成長的城市,也是他創作中不斷回返的座標。但當藝術家經歷數十年的海外生活與國際展覽,再將作品帶回這座城市,眼前的首爾早已不是他離開時的模樣。
城市持續更新,建築被拆除或改建,原本熟悉的生活環境也在時間中改變。那些被藝術家保存下來的空間,因而不只是個人記憶,也成為城市變遷的另一種紀錄。同時,這次回到首爾,也讓作品中的某些矛盾顯得更加清楚。徐道獲的作品從個人經驗出發,這是它們最有力量的地方,但當這些經驗進入美術館被轉化成可以跨越文化的藝術語言後,更需要避免把移動浪漫化。不是所有人都能自由往返於不同城市,也不是所有離開都出於自由的選擇。有人因為工作、戰爭、身分或房租而被迫移動,也有人根本沒有離開的條件。
徐道獲的作品沒有替所有移居者發言,而是讓觀眾看見,「家」從來不只是情感上的歸宿,也受到房屋市場、移民政策、都市規劃與經濟條件影響。在這裡,徐道獲沒有依著鮮明的民族文化符號建立自己的藝術語言,而是從生活經驗出發,透過材料、尺度與空間的轉換,處理搬遷、離別、適應與回返。這些經驗之所以能夠被不同地方的觀眾理解,是因為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曾面對過離開熟悉地方、重新適應環境,或在多年後回到舊地的時刻。
回過頭來觀看徐道獲,他讓堅固的牆面得以變得透明,固定的房間可以移動,甚至一棟已經不存在的建築,也能透過藝術的手段,重新召喚在我們的眼前。那些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生活空間,在他的作品裡重新成為值得觀看的事物。
從首爾出發,經過了世界各地後再回到首爾,徐道獲把數十年來的居住經驗重新帶進美術館。那些原本分散在不同城市的房屋,如今以半透明的姿態出現在同一個空間裡。門窗、樓梯與房間的尺度依然清楚,卻早已失去原本的使用功能。觀眾可以走近、穿越,甚至透過牆面看見另一側的空間。
最後,那些曾經屬於某個地方的生活,如今在首爾,也有了另一種被觀看的方式。
圖文|林郁晉 Lin Yu Chin
《Do Ho Suh》徐道獲大型回顧展地點 |韓國國立現代美術館首爾館(MMCA Seoul)展期|2026.08.27~2027.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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