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 | 一場賽事，四種語言：網球、藝術、水晶與廢料？| LALIQUE X 方力均《打哈欠2.0》
網球賽事的焦點通常落在速度、力度與態度之上，在「保誠香港網球公開賽2026」期間，維多利亞公園「網球同樂區」展出藝術家方力鈞的兩件作品：他與法國水晶品牌LALIQUE合作的《打哈欠2.0》，以及用廢棄物製作的裝置《2025–2026》。前者把標誌性的光頭打哈欠形象轉化為水晶作品；後者則以廢棄漁網、塑料浮漂等材料拼貼出人臉側影。兩個作品同場展出，前者是方力鈞與品牌歷時十年合作的成果，後者是個人環保創作。
方力鈞在九十年代初已思考藝術與社會的關係。他認為，作品走進公共空間並非完成後的錦上添花；作品留在工作室時，像在羊水之中，離開工作室、進入公共場域後，「它的生命才剛開始」，他坦然地說道。展出延續著這個觀念。
|《打哈欠 2.0》︰早期創作的重新演繹
《打哈欠2.0》源自方力鈞早期標誌性的光頭打哈欠形象。1993年，其《系列二（之二）》被美國《紐約時報週刊》選作封面。這次合作把原本繪畫呈現的形象轉化為水晶藝術，讓時代符號以另一種物質形式重新被觀看。LALIQUE透過百年水晶工藝呈現藝術家的創作特色，品牌亞洲區總經理蕭夢珊（Montiza）亦欣賞方力鈞對自身創作符號的掌握，認為打哈欠的光頭形象已成為他的核心標誌。
對於選材是表達意圖的一部分。方力鈞以日常生活為喻：「如果你坐錯了車，你就達不到你要去的地方。」在合作期間，團隊反覆試驗不同材料，也因工藝限制或構想不可行而調整方向。方力鈞笑言：「最終我們『大獲成功』，就是說這個方案不可行。」在他看來，藝術創作大部分都是試錯；方案被否定並非全無收穫，反而讓創作者辨認出剩餘的可能性。
這種試驗精神亦考驗品牌方。LALIQUE長期堅持水晶製作的「零瑕疵」要求，方力鈞卻重視材料原始、自然的變化，兩者並不完全一致。蕭夢珊熟悉工藝流程，因而在藝術家與工廠之間協調：向方力鈞說明工藝限制，也把他的創作意圖傳達給工廠；她形容自己是雙方的橋樑。經過協調，品牌放寬部分標準，讓材料呈現意外的效果；方力鈞認為，這些溝通的細節反而為作品帶來特殊的靈性。因此，《打呵欠2.0》本身的呈現就是品牌方要求、藝術家的創作和商業價值三者的和諧一統。
| 材料是垃圾，作品是藝術？
相較於《打哈欠2.0》以水晶工藝重新演繹早期形象，《2025–2026》則把被丟棄的廢料帶回公眾視野。作品由收集回來的塑料、纖維、浮漂及漁網組成。深藍色碎屑與漁網、塑料浮漂交錯，拼貼出色調各異的人臉側影。方力鈞沒有迴避材料原有的身分，直言：「這個作品的材料本身是垃圾。」他關心的是，人們能否從思想觀念上重新認識垃圾。廢棄物組成人臉，令原材料的身分與作品的藝術面貌並置，促使觀眾從對立感中再思考垃圾與藝術的界線。
這種反差構成作品的觀看張力：在銅鑼灣的商業景觀與維多利亞公園的自然光下，作品遠看色彩斑斕，近看發現是由廢棄物組成。由外觀吸引到辨認材料，觀眾可聯想消費後留下的環境痕跡。當廢料重新組合成人臉，作品更把環境問題帶回人類自身：人如何製造垃圾？又如何理解與自然的關係？
蕭夢珊亦欣賞這種轉變。她留意到，這些作品雖改用廢棄物作為材料，仍保留他過往作品的視覺痕跡，並作出重新語境化。她尊重的，正是方力鈞沒停留在既有風格，而是持續挑戰自己的創作態度。
選件時，方力鈞考慮作品與場地的呼應，《2025–2026》畫面陽光、積極，人物呈現拼搏狀態，令他聯想到運動員「在他們得冠軍之前的狀態」；戶外空間、日曬與多雨等因素，此也一併納入考量。這次展出讓作品走出美術館與畫廊，進入市民日常可接觸的公共空間。蕭夢珊希望觀眾從中感到：「原來，廢棄物都可以如此漂亮。」
從水晶工藝到海洋廢棄物，方力鈞認為作品完成並不代表意義就此定案。他認為：「藝術不只是藝術家個人的事情，它是藝術家和社會共同的事情。」作品進入公共空間後，觀眾也會帶着各自的生活經驗參與理解。訪問中，我問及他為何沒有為作品加上更具限定性的名稱；他以孩子成長作比喻，認為不應預先框定孩子的思想方式。
這讓我理解，他不希望以名稱替作品設定單一詮釋方向，而是把想像與理解的空間留給觀眾，讓作品的生命生生不息。
日期| 2026年11月2日至11月8日
地點| 維多利亞公園「網球同樂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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