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評論家 | 從蒼蠅到向日葵:奧地利為什麼一直在畫花?| 評《百年芳心:從瓦爾德米勒到克里姆特——奧地利美景宮花繪真跡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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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世紀壇正在展出的《百年芳心:從瓦爾德米勒到克里姆特——奧地利美景宮花繪真跡展》,匯集了來自奧地利美景宮博物館的60件館藏原作。展覽跨越兩個世紀,從巴洛克時期的花卉靜物,一直延續到維也納分離派與表現主義時期的作品。對於中國觀眾而言,這樣以「花」為主題、系統梳理奧地利藝術發展的展覽並不多見。
同一個展覽早於2025年12月5日至2026年3月22日,由時藝多媒體主辦,名為「《綻放》維也納美景宮百年花繪名作展 — 從瓦爾德米勒到克林姆」在臺灣國立歷史博物館展出。作品皆由奧地利維也納美景宮美術館(Belvedere, Vienna)官方授權並提供館藏真跡進行展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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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展覽的兩張高光作品,無疑是克里姆特的《雨後》和席勒的《向日葵 I》。很多觀眾或許正是因為這兩個名字走進展廳。但如果只是把它們當作「名家作品」來看,反而會錯過這場展覽最有意思的線索。因為這兩件作品其實分別站在同一條藝術史線索的兩端:克里姆特指向生命的繁盛,而席勒則指向生命的凋謝。

花卉本身就是最具觀眾緣的題材之一。觀眾可以欣賞瓦爾德米勒細緻入微的自然觀察,可以驚歎靜物畫中玻璃器皿與花瓣的質感,也可以在克里姆特和席勒的作品前尋找自己熟悉的現代主義語言。策展團隊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花藝裝置、氣味設計和沉浸式空間共同構成了一座可供漫步的花園。然而,也正是在這座花園裡,我逐漸意識到一個問題:展覽對於「花」的討論停得太早了。
在展廳裡,我聽到許多觀眾討論技法,也聽到有人驚歎畫面的真實程度。但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卻是一群站在約瑟夫·尼格《花束》前的觀眾。他們沒有討論花,而是在認真數畫中的蒼蠅:為什麼這裡有一隻?為什麼另一朵花上還有一隻?為什麼畫家要把這樣一個令人不快的生物放進如此美麗的畫面裡?
對於十七、十八世紀的歐洲觀眾來說,蒼蠅從來不只是蒼蠅。它與枯葉、腐爛的果實、沙漏和骷髏一樣,都屬於 Vanitas 的視覺傳統——關於生命短暫與世事無常的寓言。花開得越盛,越提醒觀眾它即將凋謝;果實越成熟,越意味著腐爛已經開始。那些停駐在花瓣上的昆蟲,並不是自然主義的細節,而是關於時間的象徵。
從這個角度重新觀看《百年芳心》,會發現展覽真正有趣的地方並不是花卉本身,而是藝術家如何透過花卉討論時間。也正是在這裡,我開始覺得展覽對於奧地利本身講得太少了。


因為如果只是畫花,那麼法國人在畫,荷蘭人在畫,英國人也在畫。花卉並不是奧地利藝術的專利。然而,從巴洛克時期到維也納分離派,奧地利藝術家對於花的執著卻顯得格外特殊。要理解這種特殊性,僅僅從題材出發是不夠的,還必須回到維也納的歷史背景之中。
十九世紀末的維也納是歐洲最矛盾的城市之一。作為奧匈帝國的首都,它依然擁有龐大的政治影響力和驚人的文化活力。然而這種繁榮背後卻始終籠罩著一種揮之不去的焦慮。帝國看似穩固,卻正在經歷內部民族主義與現代化帶來的裂縫。維也納人開始意識到,一個舊世界正在緩慢地走向終結。
這種情緒幾乎同時出現在維也納所有重要的文化領域。弗洛伊德開始研究潛意識,馬勒在音樂中不斷書寫死亡與救贖,而藝術家們則繼續畫花。
事實上,與巴洛克時期的花相比,世紀末維也納藝術家筆下的花已經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巴洛克藝術討論的是死亡終將到來;而維也納藝術討論的,則是在明知死亡終將到來的前提下,人應該如何活著。如果借用弗洛伊德後來的概念來看,這些作品幾乎始終在兩種力量之間擺盪:Eros 與 Thanatos,生命驅力與死亡驅力。沒有什麼比花更適合表現這種矛盾。花既象徵生命最旺盛的時刻,也象徵衰敗開始的時刻;它在盛開的同時,已經走向凋謝。
因此,當觀眾走到展覽最後部分,面對克里姆特與席勒時,實際上已經看到了這條藝術史線索的終點。克里姆特的《雨後》幾乎可以被視為 Eros 的化身。植物覆蓋畫面,色彩不斷擴張,生命彷彿擁有無限增殖的能力。自然在他的筆下並非脆弱的存在,而是一種近乎裝飾性的豐饒世界。
席勒則站在另一端。《向日葵 I》中的植物已經不再是自然觀察的對象。它更像一個孤獨的人影,一具帶有情感和命運的身體。席勒不再通過蒼蠅或枯葉暗示死亡,而是直接將死亡寫進了植物本身。

如果說克里姆特畫的是花如何盛開,那麼席勒畫的則是花如何面對凋謝;如果說巴洛克時期的畫家將 Thanatos 隱藏在花朵旁邊,那麼席勒則讓 Thanatos 成為花朵本身。
離開展廳的時候,我再次想起那些數蒼蠅的觀眾。我很高興能夠在北京看到這些作品:從花瓣上的蒼蠅,到瓦爾德米勒精確描繪的玫瑰;從克里姆特繁盛的花園,到席勒孤獨的向日葵,這次展覽並不僅僅關乎花卉繪畫的發展史,它實際上構成了一段關於維也納精神世界的歷史。
但那些觀眾大概不會想到,自己無意間發現了整場展覽最重要的一條線索:從十八世紀花瓣上的蒼蠅,到席勒筆下枯萎的向日葵,藝術家們討論的始終不是植物,而是生命終將結束這件事。在約瑟夫·尼格那裡,死亡是一隻蒼蠅。而在席勒這裡,死亡已經不需要蒼蠅了。它直接長成了一朵花。
文|陳雨暘@Heeector_chan
圖|陳雨暘,部分網上圖片
「百年芳心:從瓦爾德米勒到克里姆特——奧地利美景宮花繪真跡展」
日期 |2026年6月13日 至 2026年9月19日。
地址 | 北京市海淀區復興路甲9號 (北京中華世紀壇一層專題展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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