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年展 | 跨越時間與地域 在眾人之間,低吟迴盪 | 地平線上的低吟 | 2025 台北雙年展
- experience am space

- 2025年12月11日
- 讀畢需時 7 分鐘
已更新:2025年12月15日

在一個被高分貝、即時回應與情緒演算法佔據的世界裡,「思慕」(Yearning)看似過時:纖細、慢速、不具效率。可若它不是修辭裝飾,而是一種介入現實的技術呢?
台北市立美術館於2025年11月1日開幕的第十四屆台北雙年展《地平線上的低吟》(Whispers on the Horizon)要我們把視線與步伐同時調頻:地平線是界線、是邊界,也可以是連結;遠方固然重要,但真正沾黏在身體上的,是腳下的地坪——從此處我們重新詢問歷史、公共與行動。

北美館以「思慕」來回應此次策展主題「地平線上的低吟」。官方文字裡引述了「思慕」的釋義:「從殖民歷史到認同流變,這裡的人 (臺灣) 深知如何緊握正在淡去的事物,如何持續推向那始終在地平線之外的目標。緊握與放手之間的拉扯,正是思慕棲息之所在。」
要回憶這傷痛歷史的紀念碑,以「臺灣的故事回應世界的對抗排外。這裡的人,似乎學會了如何穿梭過往漫長的陰影,同時尋找能在堅硬不屈的認同之地,錨定自身的根。」思慕,亦詮釋了為何北美館以開封典藏品做為開啟「2025台北雙年展」的鑰匙,「這些作品跨越時間與地域,在我們之中、在眾人之間,低吟迴盪。」

「思慕」與「低吟」,如同「因為」與「所以」,因果關係的關聯詞,剛好碰撞了此次雙策展人的巧合。而對於台灣當代藝術發展的不熟悉,也成了兩位雙策展人理解臺灣的方法:從過去尋找未來,由內形諸於外,從而尋找臺灣當代藝術發展的根柢。這是北美館一向邀請國外策展人擔任策展人的用意,對臺灣在既模糊又熟悉的認識下,讓他們以嶄新的眼,來發掘臺灣當下藝術發展景況。而後,亦擔當將臺灣藝術家帶往世界的窗口。然此次,顯然策展人更鍾情於過往歷史的發現。

本屆雙年展由柏林漢堡車站國家當代藝術美術館雙館長 Sam Bardaouil 與 Till Fellrath 共同策劃,串起來自 37 個城市、72 位藝術家的約 150 件作品,其中包含 34 件全新委託與現地製作。
— 編者語
✍️加入我們「大評論家計畫」,詳情:https://www.artmap.com.hk/main-page-junior-art-reviewer


| 策展作為一種方法學
策展的主題「思慕」將情緒的名詞推向方法學:它不是把過去拋光,而是在「現實/想望」之間維持一條不肯對齊的縫,迫使人停下來、再看一次。這種方法學的關鍵在於感知(perception)與認知(cognition)的往返關係——我們慣性把感知當作通往認知的前奏,但在資訊過載與真假難辨的時代,感知本身即是辨識:它提供節奏、重量與阻力,使「普世價值」不至於磨平在地的刺;認知則把這些節拍轉寫成能被回應的語言:檔案、標示、程序與公共討論。兩者不是上下游,而是一個不斷循環的回路。
策展概念從臺灣這座島嶼複調的歷史展開:殖民的斜影、認同的抽絲、政權更迭的語法。取徑三件深植島嶼記憶的象徵物:尪仔、日記、單車。尪仔來自侯孝賢《戲夢人生》(1993),承接民間藝人李天祿的人生與舞台政治,指向「表演/生存」的曖昧邊界;日記出自陳映真〈我的弟弟康雄〉(1960),是戒嚴陰影中理想主義青年的自省手稿;單車則取材吳明益《單車失竊記》(2015),是一段跨越時間的尋父旅程,也是一座島嶼對自我位置的追問。它們未必直接陳列於場內,卻像暗流牽引觀眾的閱讀節奏。

| 必看的 6 組藝術家
走進展場後,多件作品把這條路徑確實落回身體。寇拉克里・阿讓諾度才〈愛在死亡之後〉以錄像將展場轉化為一座可被附身的儀式載體:幽靈與儀式穿行透明幕,哀悼不再是抽象情緒,而是一種感知的再節奏,我們先被影像的呼吸牽走,意義其後才被拼湊;那些被重新召回的意義,交織起記憶、殖民後果與此刻共同面對的危機。

歐馬爾・米斯馬爾〈我的雙眼仍在流淚〉以 1870 年《巴勒斯坦之花》為引,這本結合科學與殖民視角的圖鑑收錄 54 幅彩色插圖;作品則端出一束宏偉卻無香的人工花束回望巴勒斯坦——視覺的繁盛對應文化與日常仍在拼命生長,嗅覺的缺席則指向被戰爭、占領、流離與制度碎裂反覆打斷的現場記憶。它不是「沒有生命力」,而是生命力被迫在斷裂中延續;離散讓「地方性記憶」改以異地與家族口述滲流,也更容易在全球媒體節奏裡被稀釋,於是這束花成了對當下巴勒斯坦最銳利的隱喻。

阿瓦羅・烏爾巴諾〈活畫(失竊的太陽)〉把館藏送進無聲劇場:物件不再被冷光定格,而成為能行走、能對位的「演員」。歷史與舞台在此互為借位,提醒知識從不是被動陳列,而是在具體場域中被調度與再認。邱子晏〈偽飛行場〉則拆穿「歷史搭景術」:以日殖時期為欺敵而建的假飛行場與假碉堡為框架,手工零式戰機與影像敘事交疊,翻拍出一部從未存在、卻長期影響我們觀看方式的「航空電影」。他追問的不是道具真假,而是歷史如何被銘記、隱匿與重寫——以及我們何時開始把佈景當成現場。何彥諺〈私人旅行〉從太平洋島嶼最早的人類痕跡——拉皮塔文化(Lapita culture)的陶片出發,追索物件、博物館學與敘事如何共同想像過去;她拼合的碎片,一方面重構考古學家瑪麗・伊莉莎白・舒特勒的採集記事,一方面也照見她因性別與制度視線而被忽略的早期發掘。作品讓那些被擱置的名字與檔案再度發聲。與其說是補遺,不如說是對我們慣用的「誰值得被記錄」這套標準的質疑。

當視線被多點牽引時,我在展場讀到一種可循的「感知—認知」回路。此時,臺灣藝術家致穎的〈再鑄〉成為制度層面的測壓點:地下展區一隅,三組破損展示櫃被重新點亮;霧在玻璃內側游移,耳機聲場與三聯字幕刻意不同步。作品的核心是一口青銅大鼎:日本於上海製造,曾奉祀東京靖國神社;1951 年戰後歸還中華民國政府,今長置於國立故宮博物院戶外。鼎身原有雲彩紋與和歌,戰後被磨除,改刻孫中山題字「博愛」。〈再鑄〉並不尋求定本,而是把「抹除——改刻——再命名」拆解為可由觀眾親測的材料:破櫃使「中性陳列」失效,霧拒絕一次看清,錯位文本拆解線性權威,旁側三幅素描以手工遲緩抵抗記憶抹平。更刺耳的是那句制度話語——此鼎「不在故宮的研究範圍」。然而這並非個案,而是長年公共教育的習性,也是一段關於我們如何定義與觀看「歷史」的證詞:誰能替物說話?

把視角再拉遠,《地平線上的低吟》以節奏、缺席、排演、等待四個動作,訓練我們在不完整中做出判斷。此時,「低吟」必須回到中文語境被重新啟動——它不是浪漫濾鏡,而是帶重量的倫理詞。其重量來自記憶的連續性:「思」是反芻與追想,「慕」是敬愛與依戀;它內斂、含蓄,挾帶歷史的溫度與人際倫理,承認缺席、補足敘事、維持對話、抵抗抹除。作為東亞語境的情感結構,它牽連親緣、信念與傳承,也守護對亡者與失落世界的記憶。
策展人 Sam Bardaouil 與 Till Fellrath 在發布會上說:「我們希望創造一個唯有在此地能實現的雙年展——傾聽那些形塑臺北今日樣貌的歷史、語言和矛盾。我們與北美館藏品的對話並非懷舊之舉,而是一種紮根:當堅持深入參與在地故事時,在地便能成為關照世界的透鏡。『地平線上的低吟』中,思慕就是那座橋樑——它始於記憶的親密之處,並延伸至地方性與普世性共享的地平線。」這句話點出本屆雙年展的精神核心:在假訊息與分歧不斷擴大的時代,人們仍渴望真實、連結與理解——而這份渴望,需要安置在可被回應的公共方法之中。
離開北美館時,霧正退去;玻璃後的一縷聲響微弱,卻擲地有聲。那並非終章,更像一處尚未結案的現場。靜寂仍在說話,被抹除的仍在存續。或許這正是本屆雙年展最溫柔也最堅定的提醒:低吟絕非小聲,而是把世界調回我們得以真正聽見的頻率;思慕,它不是美化過去,而是將「現在」安置於仍願意彼此回應的地坪上。
文|林郁晉 編 | 樊婉貞
圖|臺北市立美術館、藝術地圖
2025 第 14 屆台北雙年展「地平線上的低吟」
展期 | 2025.11.01-2026.03.29
地點 | 臺北市立美術館
——— 探索更多藝術地圖 ———
合作查詢 | advertising01@artmap.com.hk
資訊投稿 | editorial@artmap.com.hk
@artmap_artplus
@artplus_plus
@ampost_artmap














留言